【空咎】IDOLiSH7《妖萬華鏡 空虛咎送》人物劇情分析整理

前言

  2019年11月,《IDOLiSH7》AGF&一番賞企劃《妖万華鏡 空虚咎送り》(意譯:妖萬花筒 空虛贖罪)公開後,和幾位朋友討論劇情,認為故事結構與人物安排失衡,但利用燈影街特殊時空談論「空虛」與「罪惡」的主題概念很有趣。一時興起著手整理劇情,發現若以「罪」為主軸來看,劇本可以分成三條故事線:雲楓線、紫西線、重妖線。

  雲楓線描述雲外鏡、橘楓佳跨越時空的仇家對決,談的是時間、意義之空虛與正視過去的贖罪。紫西線談的是貪婪所引發的空虛與肯定自我之贖罪。而重妖線為前二線的對照組,透過否定罪惡感探討虛無與罪孽之本質。

  越是鑽研劇本,越覺得三條故事線談論的內容頗具深意。今年二月花了不少時間,原打算用雲外鏡、紫西、重、橘楓佳的人物分析,討論劇本內涵及其結構、角色安排問題。沒想到一發不可收拾,光是前三篇就將近兩萬字。後來因忙碌擱筆,找不到適合時機續寫發表,一直拖到十一月空咎復刻,心想不趁此時了結,這系列文章恐怕永無天日。儘管未能完成楓佳的漫談,還是決定先公開現有的篇章。

  然而字數實在太多,寫作時又過度陷溺,唯恐閱讀困難,故將雲外鏡、紫西、重三篇漫談的重點整理如下,搭配劇情線圖表,最後再條列數項橘楓佳的角色分析說明劇情結構問題,希望能盡量簡潔明瞭的呈現我眼中的《空咎》世界。

虛無時間:燈影街上的三種光陰

  《空咎》中的角色各自懷抱空虛與罪孽,造成他們空虛的主因是燈影街一成不變的漫長時間。因此要討論《空咎》角色情節,首先必須檢視其世界觀。為什麼要以不老不死的妖怪聚落為故事背景?為什麼要把角色分成「妖怪」、「獸憑」、「刀眾」三組?不同種族的時間感是否隱含劇情上的意義?

完整討論請看:空咎人物漫談──燈影街與妖怪

重點節錄:

《空咎》的時間是手段,加諸在妖怪、獸憑、人類身上,展現三種生命歷程。妖怪生來即被賦予永恆;獸憑半
人半獸,前身是人類,遭獸靈附身才被迫長生不死;刀眾則是有壽限的普通人類。劇情後半才揭曉真實身分的
雲外鏡是妖怪中的異數,他的狀況類似獸憑,被鏡妖延命成半人半妖的永生者。諸般經歷中,獸憑、半妖、刀
眾都(曾)是人類,只有妖怪從未受限於光陰。劇本讓雲外鏡、紫西、重三名體驗過人類時間的角色承受罪
孽,妖怪的永恆虛無則如一面明鏡,映照出人類以有限身受無限時間拉扯、習染下,各自曲折的人性樣貌。

漫漫長日中的空虛贖罪:半妖雲外鏡

  半妖雲外鏡是被迫永恆的人類,身為乾家武士的罪過與悔恨在光陰中無盡延長,他卻不肯變成真正的妖怪來逃避自身罪孽。雲外鏡是孤獨的,半人半妖的他就像寓言裡那隻蝙蝠,想要贖罪卻無法贖罪,想要拋棄罪業又需要罪業,以逃亡姿態尷尬而長久地滯留於人、妖之間,兩邊都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雲外鏡是一個相當被動的角色。劇中,無論是過去的兩軍交鋒戰場或現在的影燈街,他面對問題的態度始終消極。幾百年來他鴕鳥般待在森林裡,把復仇等成一個空虛的口號,逃避使他痛苦,也帶給他安心感。然而,想逃罪卻逃回罪裡,薛西佛斯式的逃亡證明雲外鏡此生最大罪業就是逃避,真正能贖罪的方式不是手刃仇敵雪恨,祈求已死之人原諒,而是學會面對,修正那次恥辱的轉身,才能放下過去,讓自己原諒自己。

  直到楓佳闖進燈影街,時刻纏繞乾忠鏡的罪惡感逼迫他採取行動。他不想復仇,但是找不到除了復仇以外的贖罪方式。然而他也意識到,這場造化弄人的邂逅是他此生距離贖罪最近的一次機會。兩人決鬥彷彿重現昔日乾、橘戰場光景,命運惡作劇般替他模擬好犯罪現場,這次,同樣處於被動的他,只要能主動面對敵人,正面迎擊,就能洗刷過去轉身逃跑的恥辱,證明怯懦軟弱的自我已經堅強起來。因此,他怕極了楓佳,但他的贖罪之路卻又不能沒有楓佳。

完整討論請看:空咎人物漫談──雲外鏡

重點節錄:

  與被動的雲外鏡相反,楓佳手中萬花筒是開放視野的teleidoscope,可如望遠鏡般視物,物體影像透
過稜鏡折射出千變萬化色彩。楓佳透過萬花筒,主動尋找並凝視他所欲凝視的風景,視線連結了觀看者與被觀
看者,彼端是雲外鏡身影,在稜鏡曲折下顯得無比美麗。萬花筒以其隱喻成為雲外鏡罪咎之解方──鏡子並非
只能用來被動映照出萬物,更能主動改變觀看視角,使萬物繽紛絢爛。楓佳筆直熱切的凝望打破塵封之鏡,改
寫雲外鏡╱乾忠鏡命運,而萬花筒封存了那段凝望與凝望的意義。雲外鏡勢必會為了萬花筒化被動為主動,與
橘楓佳一決生死,正如同《空咎》主題曲〈カレイドスコープ〉歌詞所述:「若現在能聽到你宣告初始的話╱
絕對 絕對 能將破曉前的謊言一揭而為╱千變萬化 美麗紛舞的萬花筒╱ 宛如訴說著兩人偶然的邂逅╱其實
命中註定」。

被遺忘的往日罪孽:獸憑紫西

  若說雲外鏡是飽受漫長光陰之苦,用罪與贖罪緊守回憶來抵抗虛無,那麼紫西則是早已臣服於時間之刑傷,因遺忘而陷於虛無之人。紫西和雲外鏡都是永生負罪之人。但紫西比雲外鏡悲哀的是,光陰遺失了他的罪過,他有罪卻不知道自己所犯何罪,更無從贖起。他放棄對抗虛無,把時間視為對莫可名狀罪愆之懲罰,獨自隱居於幻界祠堂內,數百年、數千年,以無為抹消自身存在的意義。

  與紫西相比,東、北斗、紗南這些獸憑還保有人類的時間感與記憶,儘管未來將面臨和紫西、妖怪相同的虛無處境,他們卻主動在虛無中創造價值,建立人際關係,藉由群體互動營造情感與回憶,彼此陪伴、支持,抵禦永恆時光的消磨。獸憑的友誼與積極態度改變了紫西,讓他有機會走出虛無,尋回自身價值。

  然而光是靠獸憑單方面親近紫西,無法化解紫西的孤絕封閉。人與人的相處是一種雙向互動,紫西必須主動意識到自己是有價值的人,而他的所作所為對他人來說也同樣具有意義,才能建立起人際間的良性連結,幫助他真正走出內在之虛無。

  獸憑的努力沒有白費,意外獲得的竹筒裡裝有神水,那是「在長遠、長遠的時間中,一直祭祀我(紫西)的人們所使用的水」,「因為看到這竹筒裡的水,(紫西)才決定離開那座祠堂」,獸憑「將這令人懷念的緣份帶到了我(紫西)的眼前」(第22話),讓他想起了自己在過去所犯下的罪,一個再溫柔悲傷不過的罪行。

完整討論請看:空咎人物漫談──紫西

重點節錄:

  《空咎》賦予雲外鏡和紫西無限時間,取消了人類世界對罪惡的終極懲罰──死亡,把他們的漫長生命變
成一場罪惡與贖罪本質之辯證。對雲外鏡來說,活著就是罪孽。如果人死無法復生,生者唯一的解脫之道就是
放過自己。雲外鏡必須跨過心中的道德關卡,才能解放罪中的悲傷與仇恨,讓自身存有不再是一種罪惡。對紫
西而言,活著就是贖罪。如果人命無法償還,那麼紫西自囚到頭來也只是空虛的贖罪。劇本最後讓紫西重拾記
憶,並透過蒼家神社讓他和人類世界重新產生連結,意味著唯有正視並背負起罪孽,並將其轉換為對他人的正
向價值,有罪之身才能在贖罪過程中重新獲得生命意義。

空即是罪,罪即是空:刀眾重

  本篇有兩大主題。首先承接紫西篇,說明罪孽源自於失控的慾望,亦即貪婪之心。第二部分則透過重的劇情線,談論在燈影街的特殊背景下,虛無本身因何是一種罪孽,而這項罪孽又如何被燈影街之虛無架空,成為虛無之罪。藉此延伸出量罪與應報的情節議題。

完整討論請看:空咎人物漫談──重與妖怪

重點節錄:

  《空咎》的虛無和罪惡是一個量度問題。在雲外鏡與紫西的故事中,過多時間導致空虛,超出限度的慾望
造就貪婪,兩人為此飽受良心折磨。然而重是個「沒良心」的角色,他心中不存在度量道德的準繩,不存在動
機,思想與行為因此失去界限。對群體而言,無法理解與規範的個體有破壞集體秩序的風險,往往被歸為罪惡
一方。在重的劇情線中,「虛無」本身即是「罪惡」。

無罪的空虛主角:橘楓佳

  雲外鏡、紫西、重三人罪過在虛無中交織出《空咎》故事,燈影街上的罪與罰於本劇主角──對雲外鏡懷有莫名狂熱的軍政府繼承人橘楓佳空降刀眾部隊,化名為楓那天揭開序幕。

  如前所述,永生妖怪、獸憑欠缺主導劇情的行為動機。刀眾楓對雲外鏡的執念打破數千年如一日的沈悶,如一股活水注入燈影街,經虛無享樂主義推波助瀾形成五番對決框架,讓三條故事線攀附纏繞而上。然而,《空咎》主角橘楓佳身為故事重要引線,卻經常給人一種游於劇情之外的疏離感,是整部劇本最令人費解的角色。

  雲楓線中,編劇把關子賣到最後一刻,前五章的刀眾楓看起來僅僅是個異常執著於雲外鏡的戰鬥狂。即便末章大篇幅解說雲楓夙世恩怨,觀眾還是無法徹底信服楓一看到雲外鏡,「就會不自覺的把手伸向刀,不可自拔的想要砍你(第23話)」的理由。

⋯⋯我渴望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戰鬥。
⋯⋯這個身體裡流竄的血液如此對我低語著。你是我必須打倒的,宿命的對手。
⋯⋯還有武士之血。敵人的最後一點血脈逃走了,這回要確實的擒下他,我的血在騷動著。
⋯⋯終於和你重逢了。正道算什麼,承諾好的地位和國家也可以不要。我是為了這一刻而生的。現在,在此地,斬殺你!(第23話)

  劇中透過雲外鏡回想交代乾、橘兩家世仇,對橘家先祖著墨甚少。僅憑楓寥寥幾句自述,很難說服觀眾武士之血因何會在數百年後的族裔身上騷動,到了拋棄國家地位也要跟雲外鏡性命相博的地步。外在行為與內部動機的敘事落差,導致橘楓佳變成一個「編劇說了算」的角色。前半劇情找不到明確人物動機線索,觀眾只能被動接受編劇在故事尾聲大量傾倒的片面之詞,在尚未完全消化理解的狀態下被迫相信宿命之神奇,承認雲楓相遇相殺的唯一解釋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很美,但交代不清的宿命說像一面沒擦乾淨的鏡子,怎麼照都是霧裡看花。將人物行動歸因於玄而又玄的宿命,這種抹煞角色功勞的作法讓觀眾無法心悅誠服地為故事感動。同時,牽強的動機也導致主角橘楓佳在雲楓線中更像是推動雲外鏡前進,幫助他獲得救贖的配角。

  《空咎》透過虛無談罪,雲外鏡之贖罪不可避免成為雲楓線的主要情節目的。此外,雲外鏡在燈影街徬徨數百年,每段獨白都承載著前世今生的重量,使編劇能用為數不多(前五章還必須刻意隱晦吊觀眾胃口)的台詞撐起一個豐滿角色,寫盡他在漫長光陰中的愧悔與怯懦。

  與之相比,刀眾楓初來乍到的新人身分是硬傷。無論燈影街或雲楓恩怨,橘楓佳知道的本來就比雲外鏡少。身為新進刀眾,楓在故事開頭必須肩負起導覽世界觀的使命,中段忙於營造懸念、執行錯認(萬花筒與神水掉包事件),推動情節過程不免犧牲角色刻畫。好不容易等到獨白機會,失憶的楓佳除了反覆陳述他對雲外鏡的異樣感受外,只剩一段壓抑的童年可說。

  在名為《空咎》的故事中,橘楓佳是一名「空虛的」主角,他的身上只有空虛,沒有罪咎。人生被規定好的空虛,遺忘重要回憶的空虛。能填補生命空虛的事物遺落在燈影街上,想從虛無中尋找意義的心念擾亂虛無,如手握萬花筒的孩童,將幽閉於無盡黑暗中的罪孽翻轉成滿天星光。

  有趣的是,另一名引發劇情衝突的角色也是「無罪之人」。缺乏罪惡感的重為了替無聊的刀眾生活找樂子,路斬事件意外演變為五番對決;楓受莫名意念驅使來到燈影街,透過五番對決找回人生意義。重和楓兩名刀眾分別從內、外破壞燈影街之虛無,證明有限生命成就自我的慾望是一切行為的原動力。同時,無罪短命的人類做為負罪長生的半妖、獸憑對照組,才能勾動後者心中失落已久的人慾,獲得贖罪與確認自我價值之動機。

  有限╱無限、有罪╱無罪,角色各自背負的時間與罪業在燈影街上相互辯證,如萬花筒中不斷搖晃、碰撞的彩色花片,折射出千變萬化的生命景象。在這當中,橘楓佳身為主角,他的虛無不屬於燈影街,沒有需要償還的罪過。萬花筒內繽紛燦爛,持有者卻像個局外人,他轉動世界,不在乎周遭景象,眼中只有他想看的那一點。故事背景是不是燈影街無所謂,其他故事線的罪與罰與他無關,因為雲外鏡在燈影街,楓佳才成為刀眾,《空咎》中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跟雲外鏡對決。

  放眼全劇,橘楓佳已是一名疏離的主角,偏偏在他的故事主線中,做為無罪之人,楓佳必然是提供救贖的角色。儘管劇情同時處理了兩人各自的罪孽與虛無,但面對雲外鏡的百年孤寂,編劇不得不花更多篇幅描寫贖罪,壓縮楓佳的詮釋空間,導致他在雲楓線中看起來更像是配角而不是主角。

過於擁擠的萬花筒:故事結構分析

  至此,《空咎》劇本最大問題浮上檯面:牽強失衡的故事結構。主角的內在動機不足以串連起三條故事線,支線各自為政,因外部事件(五番對決、神水萬花筒掉包)而非人物內心思想產生關聯。五番對決框架下,雲外鏡&橘楓佳、紫西、重三組故事看似環環相扣,實際上一盤散沙。除了讓「虛無」與「罪孽」透過三線對照呈現意義以及製造十六名偶像出場機會外,不一定要把劇情安排在同一個時間點上。

  從上表可知,第一章藉新人刀眾楓的燈影街巡禮說明世界觀與角色關係,第二章路斬事件引發五番對決,劇本用三分之一篇幅建立全劇框架後,中段第三、四章安排獸憑搶奪萬花筒使之與神水掉包,連結紫西線與重妖線,再透過萬花筒失效揭穿雲外鏡身分,讓紫西線與雲楓線情節產生些微連結。編劇刻意留下大量懸念,到最後兩章才一口氣解釋各支線因由,營造真相大白的劇情高潮。

  從劇本結構來看,無論以五番對決為橫軸連結三條縱線情節,還是引導、衝突、高潮的三段式鋪敘皆中規中矩。問題在於支線內容龐大,每一條故事線都可以獨立成一部寓意深刻的動人劇本,彼此之間的連結點卻過於薄弱,獸憑搶萬花筒,萬花筒中途變成神水,處處可見刻意安排的痕跡。

  此外,三線情節分頭進行,雲楓線看似主軸,卻因角色行動過於封閉(橘楓佳眼中只有雲外鏡,雲外鏡除了楓佳以外不跟其他人來往)不具備帶領其他支線前進的能量。乍看之下,雲楓線跟重妖線和五番對決綁在一起,紫西線牽涉不深。然而劇情最後,紫西、重妖線因「水神」這個共通關鍵點得以整合,雲楓線反倒自成系統,五番對決的最後一戰,編劇用整整兩話處理兩人恩怨,劇情內容和紫西、重妖線毫無關聯。每條支線都是重點,使得情節難以聚焦,編劇上容易顧此失彼,甚至為了在篇幅內說完故事而倉促魯莽地帶過某些橋段(例如蛟的真名),導致觀眾心生不滿。

  最尷尬的莫過於掛名《空咎》主角的橘楓佳。三線並立的劇情結構中,主角所在的故事線並非主線,就連橘楓佳的主場雲楓線內,他也不算是真正的主角。編劇把楓佳塑造成擁有異常執著的戰鬥狂,才有辦法拉著消極退縮的雲外鏡推動情節,卻因此忽略角色其他面向,使楓佳的形象略顯刻板、單薄。不禁讓人懷疑逢坂壯五是否欠編劇會錢,《星巡》從頭睡到尾,好不容易當了《空咎》主角,角色刻畫上卻又不盡人意,建議小鳥遊事務所下次接戲之前多挑一下劇本。

  總體而言,《空咎》想談的主題很深刻,能說的篇幅卻太少。五番對決的故事框架或許是編劇所能想到的最佳收納法,燈影街虛無主義背景下,五番對決也確實是合理的劇情走向。然而狹小的空間塞進三種罪與罰過於擁擠,紫西的贖罪、雲楓恩怨、重的無罪論,每個故事分開看都是一捧美麗花片,全部塞進萬花筒中,反成為難以轉動的失衡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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