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咎人物漫談──雲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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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是雲外鏡,過去名為乾忠鏡的戰國時代武家嫡男。乾、橘兩家相爭,乾家戰敗,乾忠鏡背義偷生逃離戰場,誤入燈影街,被鏡妖雲外鏡變成半妖。鏡妖強行施予的永恆使乾忠鏡同時失去人類時間與空間座標,時移事往,乾、橘之戰的結局寫定在史冊上,唯獨遺漏乾忠鏡。他被流放於歷史之外,眼看時間長河不斷流逝,帶走他所經歷過的一切人事景物,只有他懷抱過期的仇恨停留在已消失的時空。

  雲外鏡背負整個乾家的血海深仇,他曾說過:「只要這把刀還在,總有一天我可以替族人報仇,洗清大家的憾恨。我沒辦法拋下這個願望。」(第24話)照理來說,乾忠鏡懷有強烈動機,變成妖怪後,單憑不會死這點,就讓他有機會踏上復仇之路。對於這段往事,劇本並未提供太多線索,但可以肯定的是,雲外鏡復仇使命為劇情帶來隱憂,當年雲外鏡若選擇顛覆歷史,《空咎》故事或許不會發生。

  為了迴避雲外鏡復仇成功,導致未來主角橘楓佳可能不存在的情節線,編劇在設定上對雲外鏡施加重重阻礙。讓妖怪與人類訂定互不侵擾契約,又安排刀眾在燈影街監控妖怪動向,框限妖怪行動範圍與能力。其次弱化雲外鏡實力,妖怪能以自身妖力操縱自然力量,唯有雲外鏡的妖力源於身外之物。設定集把雲外鏡歸類為弱小妖怪,實際上他只是被妖鏡操控的人類,除了長生不死之外幾乎與常人無異。

  而後,正如觀眾所看到的,雲外鏡「從那時開始就一直等待著。大概過了幾百年之久,即便如此,也還是無法完成使命⋯⋯」直到仇家後代橘楓佳迷路燈影街,日後當上刀眾,他才能夠「堂堂正正和你(楓佳)決一死生⋯⋯ 完成這場宿敵的生死決鬥。」(第24話)然而,讓雲外鏡無法走向復仇成功劇情線的關鍵因素,並非環境或能力限制,而是他軟弱退縮、遇事逃避的性格。

  雲外鏡是一個相當被動的角色。劇中,無論是過去的兩軍交鋒戰場或現在的影燈街,他面對問題的態度始終消極。乾、橘戰役中臨陣脫逃。成為半妖後,身為乾家唯一血脈,他「懊惱自己未能達成使命,受到罪惡感折磨」(第20話),卻沒有拿出實際作為,僅是「從那時開始就一直等待著」(第24話)。這有些弔詭,雲外鏡若要復仇,最佳時機是趁橘家首領尚在人世時手刃元兇。被迫長生不死的他理應知曉,等待只會讓真正的仇人隨時間消亡,復仇逐漸喪失意義。但他還是等了。蜷居在大楓樹上,守株待兔數百年,竟真被雲外鏡等到仇家。

  他看到那張與當年橘家首領「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第24話)的臉蛋,認定橘楓佳是仇敵,自己家族「是被你(楓佳)的族人屠殺而滅亡」,打算斬殺他為族人報仇。然而,殺死一個跟祖先恩怨毫無瓜葛的後世子孫,就算完成復仇使命嗎?如此輕易的話,數百年間雲外鏡為什麼不主動尋仇,非要等到橘楓佳誤打誤撞闖進燈影街,才把報仇雪恨的願望加諸在他身上?

  雲外鏡透過鏡子看盡世事變化,戰國時代結束,武士身分廢除,乾、橘兩家仇恨經過時間淘洗,早已徒具空殼。他明白自己「已經不需要什麼刀了⋯⋯早知道我就應該丟掉的。」(第16話)或許,從流落燈影街起,報仇就不再是雲外鏡追求的目標,而是一種活下去的內在執念,用仇恨抵抗光陰消磨,好讓生命不致於空虛。國仇家恨成為假議題,他真正要面對的是浩劫中轉身當了逃兵的自己。

  當年一逃,逃出無限虧欠悔恨。第二十話,雲外鏡聽了楓佳的話,羨慕道:

  要是我也能有你那樣的意志就好了。能帶著戰意,帶著恨不得斬殺對方的衝動與別人對峙。這麼一來⋯⋯
我便不會臨陣脫逃。就能留在城裡,戰鬥到最後一刻了吧。即使整座城陷入火海⋯⋯即使大家都被殺死,只剩
下我一個人⋯⋯也不會⋯⋯害怕得自己逃了出來吧。⋯⋯我就能與城裡的同胞一樣,對抗你的族人,和大家一
起殉死⋯⋯!(第20話)

  他恨自己膽小,把苟且偷生視為對戰歿親族的背叛行為,日夜自責:

  對不起⋯⋯大家,對不起⋯⋯只有我一個人,居然一個人逃來這裡⋯⋯(第16話)

  對雲外鏡來說,活著就是受罪。他本應和族人一起死在戰場上,卻喪盡武士顏面地逃跑獨活。每活一刻,都提醒他是該死之人。雲外鏡的生命本身即是罪證,鏡妖續命,形同無盡延長他的罪孽。乾家覆滅,只剩他一人,陽世間沒有可道歉的對象,偏又難赴陰曹地府,雲外鏡有罪卻無從贖罪。又過百年,該尋仇的對象也灰飛煙滅,贖不了的罪在漫長光陰中轉為自苦,燈影街外大楓樹如業火牢籠,他走進去,坐下,被往事監禁。

  要解脫並不困難,第十四話中,烏天狗對雲外鏡說:「我完全不明白。我們以前就認識你,我也認為自己很清楚雲外鏡的情況。你到底是為什麼自願被束縛住,好像上了腳鐐一樣啊。」鏡妖也說過,「因為我(雲外鏡)困在罪裡,所以不管過了多久都還是人類⋯⋯ 要是能拋下那些東西的話,我也可以變成影燈街上的傢伙。」(第24話)當年之人俱已不在,雲外鏡的罪孽只有自己知道,只需心念一轉,拋棄罪惡意識,合理化偷生脫逃動機,雲外鏡就能替自己除罪,成為真正妖怪融入燈影街。

  妖怪無情,不懂雲外鏡為什麼甘受罪惡感折磨。雲外鏡躲戰火,躲妖怪,躲刀眾,逃了一輩子,唯獨沒有逃避罪惡感。這讓他當不成妖怪,卻顯出雲外鏡是有情有義之人。他必定愛他的邦國、親族,才會把獨活視為背叛與罪孽不斷苛責自己。他心懷惻隱,不忍殺害年幼的楓佳報仇,白白放棄大好機會。楓佳透過萬花筒看到雲外鏡身上纏繞點點螢光,讚嘆美麗,雲外鏡卻說那是他的罪孽:

   你看到我說我很美,那些其實是我的罪孽⋯⋯纏繞在我身上的罪孽,像螢火蟲一樣散發著閃爍的光芒,
連仇人的你都能夠看見這些光芒⋯⋯不然的話,你怎麼會看見什麼很美的東西⋯⋯你透過萬花筒,看清我的罪
孽了吧?(第24話)

  劇本沒有具體說明光芒是什麼,或許是乾家人靈魂化為螢火守護雲外鏡,或許是人類時代的回憶,又或者如〈妖之書〉小說所述,是「深切願望化為詛咒纏繞自身,形成如螢火蟲般的光芒」。無論如何,雲外鏡所稱之罪在楓佳眼中是美麗的。雲外鏡是重情之人,他把真名告訴楓佳,想留下活過的證據:

  是啊⋯⋯但是,即便是不會再見面的對象,你依舊是我的仇人,正因為有深仇大恨,我才要把我的名字刻
在你的記憶裡,這是我身為人類⋯⋯身為武士活過的證據。就算我知道你的記憶會被抹消也是一樣。(第24
話)

  那麼,用罪惡感鐐銬自身是否也是雲外鏡在燈影街漫無盡頭的時光中標定自我,確認存在價值的方式。個人是個人所經歷過的時間,雲外鏡的人類時間自踏進燈影街後戛然而終,凝滯為一個轉身逃亡的恥辱姿態。他為自己的人生定罪,罪裡有他牽掛卻虧欠的人情事物。雲外鏡若拋棄罪業,便斬斷罪業中一切人世因緣,走向妖怪無情無罪的世界。虛無以解脫召喚他,然而雲外鏡放不下身為人類的乾忠鏡,家傳寶刀、萬花筒,這些象徵罪業與仇恨的物品他屢次想丟又捨不得丟,負罪守住人類意義,使他得以熬過漫長妖怪光陰。雲外鏡如推石頭的薛西佛斯,不斷重複那場逃亡,在反覆懺悔的罪惡感中確認身分與記憶,減緩被時間放逐的孤獨。

  雲外鏡是孤獨的,半人半妖的他就像寓言裡那隻蝙蝠,想要贖罪卻無法贖罪,想要拋棄罪業又需要罪業,以逃亡姿態尷尬而長久地滯留於人、妖之間,兩邊都沒有他的容身之處。半妖雲外鏡的人類認同使他深陷痛苦,逃避退縮的性格則讓他離脫不了困境。他不和妖怪打交道,更避免遇上刀眾,因為「只要在這條街上發現人類,刀眾就會把他帶回那邊的世界。」雲外鏡「不想碰到他們,要是被發現的話,就非回去不可了⋯⋯」而他在人間「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第24話)雲外鏡避開所有心煩事物,以為這樣就能遠離痛苦。最後隻身退到大楓樹下,滿樹鮮紅如火,他逃了半天,終究逃回最初烈焰焚燒的殘酷場景。

  想逃罪卻逃回罪裡,薛西佛斯式的逃亡證明雲外鏡此生最大罪業就是逃避,真正能贖罪的方式不是手刃仇敵雪恨,祈求已死之人原諒,而是學會面對,修正那次恥辱的轉身,才能放下過去,讓自己原諒自己。

  雲外鏡做不到。還有機會尋仇的過去裡他選擇等待,好不容易等到仇家親自送上門來,他的反應卻是害怕逃避,用真名催眠楓佳,把他送回人間:

  ⋯⋯我很怕你,楓佳。為什麼你要迷路到這裡來?一看到你⋯⋯就算不想要,我也不得不面對自己的罪
孽。⋯⋯ 如果我們繼續待在一起,我和你,遲早會步上與彼此為敵的宿命。(第24話)

  幾百年來他鴕鳥般待在森林裡,把復仇等成一個空虛的口號,逃避使他痛苦,也帶給他安心感。見不到橘家人,家名就無法喚回遙遠時空中的仇恨,讓乾、橘兩姓再次對峙,他便不用面對自己當年不堪的罪行。可是楓佳闖進燈影街,時刻纏繞乾忠鏡的罪惡感逼迫他採取行動。他不想復仇,但是找不到除了復仇以外的贖罪方式,「只要用這把刀,斬了他(楓佳)。那樣一來,大家,是不是就會原諒我了。」(第16話)雲外鏡不敢正視自身過錯,把伍番對決的勝負結果視為贖罪的祭品:

  只要我在這場戰鬥中為大家報仇,就能洗刷我的罪孽了⋯⋯這麼一來⋯⋯大家,就會原諒我了⋯⋯!用家
族代代相傳的這把刀⋯⋯楓。我要斬殺你。(第20話)

  一方面他又清醒地知道,橘楓佳掀動往事,把他深深恐懼悔恨的那個懦弱膽小的乾忠鏡帶回來了。報仇不具實質意義,若不面對這個卑劣的自我,他就無法從罪惡感中脫身。十年前他用楓佳年幼,下不了手的惻隱之心逃了一次。十年後楓佳帶著對雲外鏡的執念,將自己命名為「楓」,身披茜紅色刀眾外褂重回燈影街,像一團業火燒到雲外鏡跟前。他終於逃不了了。

  九尾狐知道雲外鏡用鏡子窺探楓佳,諷刺道:

  因為害怕,才禁不住偷看的吧?因為怕得不得了,所以注意力才離不開他。於是就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
執著於他。自個兒偷看又自個兒胡思亂想,最後還把自己弄得更害怕。呵呵,既俗氣又難看,實在令人愉快。
(第14話)

  雲外鏡怕楓佳的出現逼他面對自身罪孽,然而他是否意識到,這場造化弄人的邂逅是他此生距離贖罪最近的一次機會。橘楓佳對雲外鏡的殺意熾烈如當年壓境之火,他那張肖似橘家首領的臉孔,也讓兩人決鬥彷彿重現昔日乾、橘戰場光景,命運惡作劇般替他模擬好犯罪現場,這次,同樣處於被動的他,只要能主動面對敵人,正面迎擊,就能洗刷過去轉身逃跑的恥辱,證明怯懦軟弱的自我已經堅強起來。因此,他怕極了楓佳,但他的贖罪之路卻又不能沒有楓佳。

  為了拿回萬花筒,雲外鏡答應參加伍番對決,蛟好奇道:「你原本明明討厭對決到逃跑⋯⋯對你來說,萬花筒真的有那麼重要嗎?」雲外鏡回答:「⋯⋯哪裡重要啊。我一直在想,要是那東西消失就好了。可是⋯⋯我更不希望它被交到其他人手上,或是跑到我不知道的地方⋯⋯」(第14話)雲外鏡為何放不下那支屬於仇人後嗣,曾經看透他渾身罪孽的萬花筒,又為何甘心為了萬花筒,去面對他懼於面對的兩姓對決?

  橘楓佳之於雲外鏡的意義,也許不單是啟動了他的救贖,更是他在漫長光陰中一個意外的定位點。楓佳成為雲外鏡的參照座標,歷史與仇恨時隔數百年重新變得具體,定義他不再是一座遭時空流放的孤島,他和回不去的人間終於又有了聯繫。同時,楓佳也是唯一肯定過雲外鏡的人,他說罪孽纏身的雲外鏡很美麗。對雲外鏡而言,仇敵的稱讚是極大諷刺,他強烈反對這個說法,堅持自己是罪惡之人。然而,楓佳的話語在某些時候或許拯救了雲外鏡。他在大楓樹上拿起萬花筒時,總是會想起那句話:

  雲外鏡腦海浮現了夢中的──當時的話語。「好美麗⋯⋯」那孩子這麼說。在燈影街外楓樹下哭泣的孩
子,把視線內空無一物的萬花筒對準雲外鏡時,只說了這麼一句──「好美麗」。(〈妖之書〉小說)

  這世上有人注視著自己,在他眼裡,自己的罪過是美麗的,長久以來不斷否定的孤絕自我似乎又燃起星火般渺小價值,像無盡暗夜裡一道微光,成為未來重逢時雲外鏡贖罪的勇氣。

  《空咎》中,雲外鏡的鏡子和楓佳的萬花筒都能觀看外在事物,其觀看姿態卻因持有者不同,各自走向消極與積極兩端。雲外鏡能透過鏡子看盡世間萬物,自由進出各種空間。鏡子四通八達,擁有這面鏡子的雲外鏡是最自由的人,他哪裡都能去,卻哪裡都不去。鏡中紅塵如雲外鏡心思情緒倒影,他遠遠地看著,時而從鏡中偷取幾碗泡麵──討厭的人類世界中唯一劃時代的偉大發明(〈妖之書〉小說)──事到如今他與人間還有這麼一點瓜葛,美味溫暖,永遠不會驚擾他的憂傷與安全。

  與被動的雲外鏡相反,楓佳手中萬花筒是開放視野的teleidoscope,可如望遠鏡般視物,物體影像透過稜鏡折射出千變萬化色彩。楓佳透過萬花筒,主動尋找並凝視他所欲凝視的風景,視線連結了觀看者與被觀看者,彼端是雲外鏡身影,在稜鏡曲折下顯得無比美麗。萬花筒以其隱喻成為雲外鏡罪咎之解方──鏡子並非只能用來被動映照出萬物,更能主動改變觀看視角,使萬物繽紛絢爛。楓佳筆直熱切的凝望打破塵封之鏡,改寫雲外鏡╱乾忠鏡命運,而萬花筒封存了那段凝望與凝望的意義。雲外鏡勢必會為了萬花筒化被動為主動,與橘楓佳一決生死,正如同《空咎》主題曲〈カレイドスコープ〉歌詞所述:「若現在能聽到你宣告初始的話╱絕對 絕對 能將破曉前的謊言一揭而為╱千變萬化 美麗紛舞的萬花筒╱ 宛如訴說著兩人偶然的邂逅╱其實命中註定」。

  最後,伍番對決中,雲外鏡挺身迎戰仇敵,雙雄爭霸延宕數百年畫上句點。雲外鏡輸了,無關乎實力或意志,就只是單純的輸了。伍番對決的勝負無法當作弔慰亡靈的祭品。滄海桑田,如今乾家勝亦徒然。唯有堂堂正正落敗才能讓他走回藩族身邊,承擔起相同的歷史結果,挺起胸膛對他們說:「我也打過光榮的一仗,乾家徹底輸了。」人死無恨,乾家最後的國仇家恨只繫在雲外鏡身上,如今連同臨陣脫逃的虧欠一併釋懷,手持家傳斷刀的雲外鏡站在森林裡,昂首方知天寬地闊,白雲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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