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咎人物漫談──重與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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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邊界的貪婪罪孽:蛟&紫西&重

  犯罪之人需要贖罪,但是什麼使人犯罪?《空咎》藉雲外鏡與紫西探討贖罪,繼而透過蛟與紫西、重的互動提出解答──人因貪心而犯罪。

  很久以前,「在刀眾還沒被稱為刀眾的久遠年代,人類與妖怪曾經共同生活⋯⋯人、妖共處的日子甚至比人、妖分隔還長遠。(〈刀之書〉小說)」到了《空咎》故事中,燈影街妖怪與人類已異地而居,彼此互不往來。蒼曾對刀眾說明箇中因緣:

  過去,人類依賴妖怪超自然的妖力生活。將妖怪奉為神明,有人利用巫女與其交流,也有人定下契約束
縛、驅使妖怪力量。因妖力而生的紛爭層出不窮,最後導致妖怪自行隱身於燈影街,並把他們進出人間的許可
權託付給人類管理。(〈刀之書〉小說)

  擁有強大力量的妖怪因何願受人類管轄,小說解釋那正是妖怪超脫之處:

  妖怪與人類的時間流逝感不同,妖怪有無限時間,對他們而言,昨天的事情跟百年前的事情沒有太大差
異。⋯⋯人生在世僅數十年壽命,即便壽限未到,也有可能因傷病而死亡。妖怪之所以放任刀眾作為,其實是
基於對人類這種虛幻短暫存在的悲哀。(〈妖之書〉小說)

  事物因易毀而需要保護與修復,人會死,所以嚮往一個不會壞死的存在。在人類與妖怪共存的時代,蛟或紫西這類強大永恆生命宛如人類終極願望於地上具現,人們替自身願望之投射取了名字──神明。無病息災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所有會缺損失落的都來到神前祈求復原,使我完整一如祢的完整,人類說。無奈「就連真正的神,也無法持續回應人類所有的願望(第9話)」生命總是遺憾,遺憾使人貪心。劇中曾經和人類共存,並一度被尊為水神的蛟提及與人類相處經驗:

  附近的人類給我食物,作為交換,我則實現他們的願望。當然,是在做得到的範圍內。⋯⋯修復斷橋、保
護村莊免於土石流侵襲等等⋯⋯做了這些事之後,不知不覺就(變成神了)。(〈妖之書〉小說)

  述說這些經驗時,蛟總是特別強調「在做得到的範圍」這點。他提醒鬼火與鐮鼬:「你們兩個未來或許也會受到人類的請託。但是要記住,只做自己範圍內能做到的事,超過的話總有一天會為雙方帶來不幸。」(〈妖之書〉小說)

  由於蛟的偉大力量,人類挑戰他,祈求他,種種為了突破自身侷限,在他身上追求更高遠目標的真摯模樣看在蛟眼中,「會令我忍不住想回應他們的期待」(第17話)。他並不討厭人類,甚至說過:「如果我在人間再待久一點,說不定也會走到跟紫西一樣的地步⋯⋯ 」(第22話)蛟能夠輕易實現人們心願,但他更明白人心不足的後果,付出越多要得越多,越是求不得越是苦苦追求。「超出自身能力的強大力量必然會招致毀滅,我已經見過無數人類走上這樣的末路。屆時,受到無以承受的罪孽折磨,陷入痛苦深淵的人,將會是你自己。」(第21話)

  當想要超過需要即是貪婪,人類的慾望像永遠填不滿的海。妖怪生命似無底洞窟,虛無使他們深陷貪婪又理解貪婪,水神的賜予遂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清醒與同情。無限令人痛苦,因此蛟只承諾有限,「將人類給予我的東西,在我辦得到的範疇內回報他們。(第9話)」如潮水拍岸,蛟清楚自己該做什麼,岸礁平等而沉默地讓每個浪花因粉身而美麗,惡濤便不至於決堤。

  水神紫西沒有蛟這般清醒,獸憑生著人類的心,守護人類是紫西割不斷的貪慾。他想回應人類對他的期待,拼命實現自己實現不了的心願,因此犯下滔天大罪。雲外鏡何嘗不是貪心之人,背起過於沈重的仇恨與使命,「深切願望化為詛咒纏繞自身」,他回應不了對自己的期待,逃避成為罪業,哀切的慾望使他陷罪更深。

空即是罪,罪即是空:重&蛟&英

  與此相對的是刀眾重,他同樣因貪心負罪。貪圖妖怪的強大力量打算用真名束縛、使役蛟,更因此干擾了蛟、英對決:

  我只是覺得如果能讓那麼強大的妖怪對我言聽計從,一定很愜意呀。我是那種只要新手機一出就會馬上買
到手的人。看到功能強的玩意兒,就會忍不住想要。(第19話)

  以人類普遍道德標準而言,重侵害人身自由、破壞比賽公平性的舉動無疑是犯罪。但他與紫西、雲外鏡不同的是,重對自身作為毫無罪惡感,因此也不認為把快樂建築在他人痛苦之上是一種罪行:

  罪孽啊?要是那玩意兒存在的話,我還真想親眼看看呢。再重的罪,只要能瞞天過海就稱不上是罪,只要
沒受到制裁,就不能說是罪。再說有沒有罪到底是由誰來決定?那種玩意兒,不過是依附時代與價值觀,隨時
都能翻轉,若你認為這世上真有所謂的罪孽,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罷了。人在做,天在看?鬼扯,都是鬼扯,
鬼扯!在看的只有自己罷了,是否有罪也全決定在自己。只要自己不認為有罪,無論幹了什麼事,不管別人怎
麼責難,都跟狗屁沒兩樣。這下你懂了嗎?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罪孽。

  重對罪惡的看法偏向唯心主義,認為客觀道德標準是社會建構下的產物,世間只有相對真理沒有絕對真理。是非善惡等價值判斷是人為的,沒有人類主觀意志的介入,價值就不存在,同樣的,依據特定時空環境人類集體價值觀所評定的「罪惡」也不存在。

  雲外鏡跟紫西認為自己犯下罪行,儘管光陰將他們帶離「有罪」的時空環境,到達無罪責的遙遠將來,兩人仍深受內心罪惡感折磨。相反的,重所處的時間與社會價值未曾變動,在該行為仍被世間認定「有罪」時,他主動拋棄罪惡意識,認為自己「無罪」,主體意志批判、悖離普世道德而走向價值之虛無。

  對此,蛟批評道:「若你絲毫感受不到罪惡感的話,你比起人類,可能更接近我們這一邊吧。」(第22話)這句話再次闡明重在《空咎》中所扮演的角色:「罪惡╱虛無」之對照組。雲外鏡與紫西活在半妖與獸憑的虛無時間裡,心靈卻因渴望贖罪而保留了生命目標;重身為人類,內心淪喪了人性價值,其行徑便與妖怪無異。「罪孽這東西既看不見,也不是由他人賦予的。在犯罪之人心中,它始初成形顯現。會感到罪惡感是人之性。」(第22話)因此,《空咎》的道德啟示同樣也是唯心論的,人與妖、獸間的界線並非由肉身存有或個體能力而定,萬象全憑一心,內心嚮往人道,則妖、獸亦是人;內心背離人道,則人亦是妖。

  儘管《空咎》透過人與妖、獸之對照討論罪與贖罪,卻巧妙避開了人╱妖在道德上的二元對立。劇本不曾視妖怪貪求當下享樂、無情無罪的虛無生命為錯誤或墮落,也從未主張懷抱罪惡感,嚮往贖罪是人性光輝美善的表現。然而《空咎》談罪,自然免不了論及罪行的處理方式──審判與懲罰。數宗罪業中,雲外鏡與紫西是自罪自審自罰;妖怪無視罪與罰背後的是非公理,用伍番對決亂判路斬兇手,實際上也就等於放棄價值的不審不判。整個故事唯一一次明確的外部定罪與懲罰只發生在重身上。

  然而,若仔細檢視重的惡行,路斬事件的受害者是妖怪,傷害不會受傷死亡的生命,人類律法難以替這種行為定罪。重的罪名某種意義上,和雲外鏡、紫西一樣被劇作家給架空了:

  重:沒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哄騙部下製造路斬事件,把你從幻界給拖了出來。⋯⋯不過我倒沒想到
事情竟會進展得如此順利。真是天助我也啊。給了我伍番對決這個大好機會!我可得好好感謝烏天狗才行!畢
竟因為你參加了這次的對決,我才能順利奪去你的力量嘛⋯⋯?(第21話)

  同時,設計誘出水神,「奪其力量,為我所用」的罪行最後並未得逞。重在《空咎》唯一造成的實質傷害只有英臉上誤傷的刀疤,受害者本人卻不認為那是罪過。第21、22話看似為非作歹的重,實際上什麼壞事也沒幹成。讓人們恨得牙癢癢的,是他卑劣的思想與品性:

  唉呀,真可憐,整個人趴倒在地面上。不過啊⋯⋯哈哈。站在高處往下看人的臉,果然很愉快呢。平常盛
氣凌人的鬼隊長,在蛟面前也不過是隻螻蟻。看你那副站也站不穩的樣子⋯⋯噗!呼~⋯⋯!原來使役妖怪是
件這麼痛快的事⋯⋯!我都快上癮了!(重,第22話)

⋯⋯唔⋯⋯自以為是也該有個限度⋯⋯你的胡作非為,就由我來制裁。利用他人的力量,為自己取樂⋯⋯我要
徹底斬斷你那卑劣的品性!(英,第21話)

  重自私貪婪,極端利己又缺乏同理心,和妖怪一樣活在當下,為達享樂目的不擇手段。更引人疑懼的是,重的行為背後毫無動機可言:

  蛟:⋯⋯那麼,你費盡千方百計想令我為你所用,究竟是為了什麼?你有什麼必須達成的目的嗎?
   重:⋯⋯咦?沒有呀?我可沒有任何目的喔?(第21話)

  《空咎》的虛無和罪惡是一個量度問題。在雲外鏡與紫西的故事中,過多時間導致空虛,超出限度的慾望造就貪婪,兩人為此飽受良心折磨。然而重是個「沒良心」的角色,他心中不存在度量道德的準繩,不存在動機,思想與行為因此失去界限。對群體而言,無法理解與規範的個體有破壞集體秩序的風險,往往被歸為罪惡一方。在重的劇情線中,「虛無」本身即是「罪惡」。

  諷刺的是,重的罪孽到了燈影街上,反而受其虛無抵銷,成為體制外的烏有之罪。透過重的「虛無之罪」,劇本拋出另一個量度問題:應報。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一個人犯了多少錯,就該施以等量的懲罰,這是人類社會普遍的應報觀念。然而體制只能規訓行為,無法管束思想。若「罪行」未造成真正傷害,形同虛無的罪孽便難以量刑。劇本讓蛟、英兩名受害者親手懲罰重,但他們口中重那些「超出自身能力的強大力量必然會招致毀滅(蛟,第21話)」、「自以為是也該有個限度(英,第22話)」的罪孽都是心態上的,該如何懲罰一名不認為自己有罪的思想犯?

  對此,身為水神的蛟提供宗教式的解決手段:

  蛟:沒錯。你不是這麼說過嗎?如果罪孽真的存在,希望我們拿出來給你看看。雖然罪孽並沒有形體⋯⋯
但我至少還能藉由報應,讓你瞭解自己的罪孽有多麼深重。剛剛讓你千鈞一髮逃過了一劫。我的修行還不太夠
啊⋯⋯下次我可不能大意,得好好瞄準才行。好了,這次你有辦法躲過嗎?(第22話)

  人類社會中無法可管的劣行,便訴諸更高層次的神明降下天罰,以報應之名使惡人遭受痛苦,進而體會自身罪孽深重。絕大多數宗教都具有的地獄觀,即源於這種把世間不公義交付給形而上界,盼正義在彼岸獲得聲張的應報思想。在無神論者眼中,地獄是信徒的精神勝利法。然而對於精神思想之邪惡,現世法律不足以制裁其罪時,也只有仰賴地獄、業報觀,心靈才能獲得平衡與安慰。

  燈影街的水神打算讓重遭受天打雷劈,以「報應」為度量衡在虛無中建立秩序,讓重看清並償還罪孽。但是,蛟的轟天怒雷固然能破除「虛無導致的罪孽」,對於「虛無的罪孽」來說卻有裁罰過當之嫌。因此英在劇末對蛟說,把重降級為普通隊員的處置才「符合人類律法規範」(第24話)罪與罰之間的量度落差,劇情結構上不免給人雷聲大雨點小,倉促收尾之感。從虛無與罪惡兩大主題的辯證角度來看,卻是合理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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