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 01 2 月, 2023

四葉環今天掉的是小壯的電鑽,還是牙醫的電鑽呢?

gray metal tool on white table

  晚飯後,四葉環趴在床上看漫畫。跟同學借來的排球漫畫散亂在床頭,一旁是布丁飲料和洋芋片,一口零食配一頁漫畫,再咕嘟咕嘟灌下布丁飲料,何等完美的週末夜。

  「⋯⋯!」環停止翻頁,撫著臉頰感受突如其來的抽痛。

  又來了。這種感覺。不會錯的,是那個。

  四葉環今年十七歲,身高183公分,體重67公斤,左眼視力1.2,右眼1.5。仰臥起坐一分鐘88下,一千六百公尺跑5分39秒。如果體適能成績能抵段考分數,環毫無疑問會成為全校第一名。

  這樣的四葉環,從小到大去「那個」的次數用一隻手指頭可以數完。他對「那個」的記憶停留在小學畢業前的育幼院義診活動。院長老師一臉煩惱地對身穿白大褂,手上拿著手電筒與小圓鏡的老醫生說:「這孩子老愛偷吃糖,請您務必好好罵罵他。」

  滿頭白髮,面色和藹的醫生爺爺呵呵一笑,要環張開嘴巴。「啊——」環依言張口,眼前亮起一道光,小圓鏡伸進嘴裡來回探看。

  「再張大一點,頭抬高。」

  「偶偉奧油——」爺爺你檢查太久,口水要流出來啦,環口齒不清地抗議。

  「好了。」口水即將滴下來的前一刻,牙醫爺爺放下手電筒與小圓鏡,提筆在環的健檢單做了幾個記號,對院長老師說:「他的牙齒狀況很好,沒有齲齒結石,咬合正常,之後每半年定期塗氟就行了。」

  「真的嗎?」院長老師不敢置信,「這孩子可是每天從學校抱一堆零食回來,沒收到儲藏櫃放不下,半夜爬起來偷吃,吃完倒頭就睡的。」

  「有些人天生體質好,怎麼吃糖都不會蛀牙。小弟弟,聽老師跟醫生的話,少吃點糖果零食,定時潔牙。珍惜這口難得的好牙,別讓牙蟲住在嘴裡,蛀牙又痛又可怕,醫生會用這麼大的電鑽,嘰嘰嘰嘰的在你牙齒上鑽洞喔。」

  「喔。」大人又在危言聳聽,只要乖乖刷牙就沒問題了吧。半夜肚子餓絕對比蛀牙討厭上一千倍,再說國王布丁是不能退讓的。環敷衍地點點頭,接過健檢單走向視力檢查區,把牙醫爺爺的忠告拋在腦後。

  健檢報告出來,全部項目「無異常」的環無緣體驗傳說中的可怕電鑽,卻目睹無數小孩被老師帶去牙醫診所,最後哭哭啼啼回來的慘狀。每個人提起牙醫的語氣都像活見鬼般驚恐,在他們的描述中,那座配備無影燈與各式醫療器械的診療椅彷彿阿鼻地獄,一旦坐上椅子,人生便剩下無止盡的慘叫與哭號。他還記得好友鐵男宛如遺言的悲壯叮嚀:

  「記住,醫生的話當反話聽就對了。說不會痛等於痛爆,再一下下的意思是這顆牙要搞超久,醫生說會輕一點的時候代表他要下重手了。麻醉只能當參考,千萬不要相信它!」

  「那你有被電鑽嘰嘰嘰嘰的鑽牙齒嗎?」

  「⋯⋯住口,我不想記得⋯⋯阿環,你要⋯⋯保重⋯⋯永遠⋯⋯不要遇到電鑽⋯⋯刷牙⋯⋯萬歲⋯⋯牙線⋯⋯必勝⋯⋯」

  鐵男猶如被牙醫同時抽光靈魂與神經,呼喊著意味不明的口號,搖搖晃晃回到寢室。環一個人在餐廳半信半疑地想,有這麼誇張嗎?從未蛀過牙的他難以理解牙痛的感覺,也不明白醫生為什麼要大費周章拿電鑽在病人的牙齒上鑽洞。孩子們繪聲繪影的牙醫鬼故事僅在小學生四葉環心中留下一團模糊的想像:「那個」很可怕,最好一輩子都不要靠近。

  幾年過去,仗著天生體質好,從小學生變成高中生的四葉環零食照吃,睡前照樣懶得刷牙,卻沒嚐過蛀牙滋味。如今他摀著隱隱作痛的臉頰,徹底體會牙痛不是病,痛起來要人命的感覺,內心恐懼油然而生。雖與牙醫手上那把無關,但十七歲的四葉環也是一名電鑽受害者。房門轉軸處的新螺絲閃閃發亮,搭檔手持電鑽破門而入的鬼神模樣如在眼前,環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電鑽鑽進兒時想像的縫隙,將恐懼拓寬為巨大黑洞,環掉進洞裡,在嘰嘰嘰嘰嘰嘰嘰的機械回聲中不斷下墜。牙醫爺爺拿著壯五的電鑽伸進環嘴裡。小朋友,張開嘴巴,不要哭,不要怕,一下就好了,醫生爺爺用電鑽幫你把壞牙齒通通拆光呦。

  「不⋯⋯」環快被自己的幻想嚇哭。上週壯五提醒他少吃甜食,自己還誇口從小到大沒蛀過半顆牙。萬一牙疼的事情被小壯發現⋯⋯會死,絕對會死,這不是禁幾天國王布丁就能解決的事情,電鑽魔會壓著他去見另一個電鑽魔,讓環變成下一個坐在地獄診療椅上鬼哭神號的鐵男。

  絕對,不能,演變成這種慘劇。

  無論是去看牙醫或者被小壯發現蛀牙都是死路一條。何況誰說牙疼一定是蛀牙,搞不好是長智齒之類的。沒事兒沒事兒,先吃點洋芋片壓壓驚。

  環打定瞞天過海的主意,伸手抓了一大把洋芋片塞進嘴裡,邊嚼邊祈禱:乖牙蟲,多吃點洋芋片,吃飽就別來吃我的牙啊。

  ※

  慘劇發生在學校。

  上午第二節下課,環拆開P○CKY,用甜甜脆脆的巧克力餅乾棒撫慰被三角函數傷害的心靈。一根,兩根,三根,當他拿起第四根巧克力棒時,右邊臼齒傳來難以忽視的劇痛,香濃巧克力與酥脆餅乾的美妙圓舞曲戛然而止,「好痛──」環慘叫一聲,隔壁滑手機的亥清悠抬起頭:「怎麼了?」

  「牙齒痛⋯⋯」環摀著臉痛苦趴倒在桌上,卻沒有博得絲毫同情,「哈哈活該,誰叫你平時愛吃糖。」悠說。

  「閉嘴啦。」牙痛奪去注意力,環無暇怨悠幸災樂禍,只能含糊呻吟:「慘了,越捱越甕⋯⋯凹甕的。」

  見環痛得連話都說不清,悠擔心地問:「欸,沒事吧,要不要早退去看醫生。」聽到醫生兩字,環急忙大喊:「物營案醫生!」

  「為什麼?」

  「⋯⋯就是不行看。」環嚇得忘記痛,口齒一下子清晰起來。幸好織織今天請假去拍廣告,環僥倖地想,不然織織一通電話打給小壯或小萬,半小時後他人就在電鑽地獄裡了。

  「你怕看牙醫對吧。」悠以一種過來人的語氣,心有戚戚焉地說,「我懂。洗牙真的很恐怖,一不小心還會搞得滿嘴是血。」

  滿嘴血⋯⋯環聽得心驚肉跳,越發害怕踏進牙醫診所,嘴上仍要逞強:「才沒有。只是健保卡放在宿舍,現在沒辦法看。」

  「那怎麼辦?痛成這樣能上課嗎?」

  「物知奧⋯⋯」提起疼痛,環委靡得像消風的氣球。

  「⋯⋯還是你要塞一顆這個試試看。」悠從書包挖出藥盒,將一顆黑色小藥丸倒在掌心。

  「扼似什麼?」環問。

  「正露丸,治肚子痛的,我奶奶說也可以治牙痛。」

  「尼嗯麼會隨身攜愛扼種東西?」

  「奶、奶奶叫我帶的,她說書包裡最好放一些常備藥物⋯⋯喂,你要不要吃,不吃我收回去了。」

  「要!」環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把正露丸塞在牙痛處。一股刺鼻臭氣瀰漫口腔,環皺起臉抱怨:「好臭。」

  「嫌臭不要吃啊。」

  「我吃⋯⋯」臭藥丸香藥丸,能止痛的都是好藥丸。環咬著比七天沒洗的襪子還臭的正露丸,欲哭無淚地趴在桌上,暗自希望它的藥效和臭味一樣強大。

  ※

  臭藥丸薰跑牙蟲,臼齒漸漸不痛了。看吧,這種小痛吃吃藥就好,根本不用看醫生。午餐時間,環神清氣爽地買了炸雞飯糰和布丁慶祝逃離電鑽地獄。吞下布丁瞬間,冰涼軟甜的幸福感從舌尖擴散到舌根,滲進味蕾,滲進牙齦,滲進深邃黝黑的蛀洞──

  「好痛!」環丟下湯匙哀號,劇痛捲土重來。

  這回正露丸也救不了他。

  敗部復活的牙蟲開起蛀洞派對,在牙髓神經上瘋狂跳舞,痛得環死去活來,半張臉腫成饅頭。午休結束,環哭喪著臉奔向保健室,護士阿姨給他止痛藥與冰袋,「不舒服就去那邊空床躺著。」環懷著一線希望問她:「如果吃完藥不痛的話,可以不要去看醫生嗎?」

  「紅腫疼痛代表發炎了,止痛藥只能緩解症狀,建議你早點就醫,牙病越拖越糟糕。」

  「⋯⋯噢。」環失望地接過水杯,吞下止痛藥,「阿姨,我還是睡一下好了。」填完登記表,環鑽進散發消毒水氣味的白色病床,把冰袋用力按在紅腫發疼的臉頰上。

  要是吃藥沒用,就剩下最後一招了。睡覺治百病,感冒時只要拼命睡覺,隔天醒來就好了,牙痛一定也是這樣,睡醒以後不管是牙蟲還是腫包都會消失,睡吧。環滿心期待地閉上眼睛。

  止痛藥順利把環送進夢鄉,然而夢鄉沒有留住牙蟲與腫包,腫脹疼痛隨環一起清醒,並且變本加厲。

  放學後,環帶著劇痛與進化成棒球的半張腫臉絕望地站在宿舍玄關口。痛楚侵蝕他的意志,環投降了,電鑽要把牙齒挖光也行,只要能把痛挖走,什麼都好。回房拿完健保卡後,他就要衝進離家最近的牙醫診所,坐在那張地獄診療椅上求醫生用電鑽嘰嘰嘰嘰嘰嘰嘰的鑽爆他的爛牙。

  可是,牙醫還是好可怕。

  而且,他不想讓小壯發現自己蛀牙。別人就算了,唯獨每天不厭其煩提醒環節制甜食,按時刷牙的小壯,環打從心底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

  環在門前天人交戰,恐懼混雜著愧疚,小小門把有如千斤重。他拉起外套帽兜藏住腫臉,盤算著該如何安靜迅速的回房拿到健保卡而不被任何團員發現。差不多要被牙蟲痛死的前一刻,他終於做足心理準備,鼓起勇氣打開大門,拜託,千萬別遇到小壯!

  「薑跟月桂葉各一,○萬有賣,謝啦。」

  「好,我出門了。」

  麵包掉在地上,永遠是塗奶油的那面著地。所謂人生,就是當你不想遇見某個人的時候,一打開門,那個人便出現在你眼前,躲也躲不掉。

  「環,你回來了。」

  「這麼巧,我剛好要去幫三月買東西。」

  壯五與環隔著一道門面對面撞個正著。衰透了,怎麼會剛好碰到小壯要出門。事情往最糟的方向發展。環低頭進門,簡短地說聲「我回來了」便匆匆往屋裡走,以為這樣能瞞過壯五和三月。不料他低估了壯五的觀察力,走沒兩步,壯五叫住他:

  「環,等一下,你的臉怎麼了。」

  「沒事啊。」

  「帽子拿下來,我看看。」

  「不要。」

  「環?在學校發生什麼事情嗎?」三月加入關心行列,拙於掩飾的環越來越難應付眼前的困境,情急之下大喊一聲「不妙」閃進交誼廳旁廁所,把自己反鎖在裡頭。

  「環,你肚子痛嗎?」三月敲門探問。環心想,沒錯,就是這個誤會,快點離開讓我一個人專心拉肚子,求你們!

  「唔,有點⋯⋯」他配合地哼哼幾聲。三月跟壯五問他需不需要腸胃藥,環略帶罪惡感地回答:「應該不用,等下就好了。」

  「好吧,那你慢慢拉,今晚有羅宋雞湯喔。」

  「嗯。」環鬆了一口氣,等他們離開以後就偷溜回房間拿健保卡出門看醫生,速戰速決。正這麼想的時候,臼齒突然傳來一陣劇烈抽痛,像是蛀洞裡的牙蟲說好同時往死裡踹他的牙髓神經,難以承受的疼痛逼得環哀號出聲:「好痛,好痛!」

  殺豬般的慘叫把三月壯五喚回廁所前,三月貼著門板擔心地問:「環,沒事吧?你還好嗎?」

  「好痛,好痛。」超越以往的痛感如狂濤巨浪一波波襲來,環蜷縮在牆角,摀著臉不住呼痛,痛得連眼淚都掉出來了。門外兩人聽環叫得悽慘,不禁焦急道:「會不會是盲腸炎?」

  「有可能。環,你趕快出來,看個醫生比較保險。」對廁所喊完話,三月回頭吩咐:「壯五,麻煩你去拿環的健保卡。」

  「我順便拿電鑽過來,萬一環痛昏在裡面,就直接破門叫救護車。」

  「好,交給你了。」

  電鑽,健保卡⋯⋯最害怕的東西通通找上門來,世界末日來臨,小壯,不要啊!環連滾帶爬地衝出廁所,企圖阻止壯五。倉皇間,帽兜滑落,高高腫起的右臉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三月與壯五同聲驚呼:

  「環⋯⋯!」

  「你的臉⋯⋯怎麼腫成這樣?」

  ※

  「也就是說,四葉蛀牙不敢去看醫生,你們正在說服他?」

  拍完廣告回到宿舍的一織花了點時間釐清狀況。餐桌上擺滿國王布丁漫畫、抱枕、玩偶、眼罩、鉛筆盒,以及環最愛吃的國王布丁本尊。凪右手高舉魔法少女魔杖,左手抱著可可娜布偶為環施勇氣魔法,陸在一旁手搖鈴鼓逗環開心⋯⋯你們是在哄嬰兒嗎,而且為什麼逢坂手上拿著電鑽?

  「環,還是我拿電鑽站在你旁邊,當你害怕醫生電鑽時,抬頭看看我手裡這把,或許就不那麼害怕了。」

  「不⋯⋯環會更害怕吧。」果然只有哥哥是常識人,一織疲憊不堪的心靈感到些許安慰。

  「是嗎?我聽說恐懼的源頭是未知,只要讓環明確意識到牙醫電鑽跟木工電鑽的差異,應該就能夠消除恐懼⋯⋯」

  「⋯⋯饒了我吧。」環臉色發青地看著表情認真的搭檔,想到要坐上被電鑽魔夾擊的地獄診療椅,恨不得一頭撞在國王布丁上昏死過去。

  「聯絡好了,佐藤醫生願意特別看診。」大和掛掉電話,走回餐桌。三月喜道:「帥喔大叔。不過沒想到你們家竟然請牙醫到府看診,大和果然是小少爺。」

  大和有些難為情的解釋:「那是我爸的朋友,到家裡喝酒時順便幫我檢查牙齒而已,我爸還滿重視這塊的⋯⋯畢竟是演員⋯⋯」見他發窘,最佳損友三月趁勢揶揄:「好~想聽大和看牙醫的溫馨小故事,佐藤醫生會樂意分享吧。揪竟~診療椅上的大和底迪有沒有哭哭呢。」

  「才沒有!你這個萬年七五三!」

  「你說誰萬年七五三!」

  「我覺得七五三很可愛⋯⋯」

  「一織啊,你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弟弟了,這種時候應該站在哥哥這邊吧?」

  三人吵成一團,那頭凪與壯五依舊拿著魔杖電鑽對準環,搭配陸有節奏的鈴鼓聲,彷彿大型邪教現場。突然,陸停下鈴鼓,瞄了一眼桌上的手機推播通知,喊道:「經紀人的車在樓下了。」

  眾人停止喧嘩,環的臉定格在孟克吶喊的表情。

  「走吧,環。」壯五用沒拿電鑽的那隻手按住環肩膀。

  「走吧,勇敢的戰士,願可可娜女神祝福你。」

  「走吧。」六人朝環伸出手,友誼光輝奏響臼齒的輓歌,多娜多娜多娜,多娜多娜多娜多。環站起身,最後仍不死心地問一句:「可以不要去嗎?」

  回答他的是小鳥遊紡在視訊電話中的親切笑容:「各位,準備好了嗎?差不多要出發囉!」

  ※

  保母車停在打烊的牙醫診所前,IDOLiSH7一行人下了車,透過玻璃門窺看診所內部,櫃台與候診區漆黑一片,唯有後方診療室透著燈光。大和按了門鈴,一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出來應門。環見白衣人從黑暗中現身,一步步朝門口走來,像極恐怖電影裡的殺人魔,嚇得兩腿發軟,說話發顫:「我、我我還是不要看了。」

  陸帶著開朗笑容伸手從右邊攔住他的去路:「環,加油!一點都不可怕,你可以的!」凪則從左側包抄:「為了解開謎團,現在正是踏入亞馬遜叢林深處的好機會!TAMAKI!」環踉蹌倒退一步,身後響起三月的溫柔嗓音:「環最棒了,今天乖乖看完牙齒,回去做超好吃巧克力蛋糕給你吃。」

  「哥哥,四葉就是吃太多甜食才蛀牙的。」

  一心想逃的環被六人團團圍住,加油打氣聲中,他的雙人團體搭檔從側背包拿出電鑽,按下開關,鑽頭嘰嘰嘰地轉了幾圈,在夜色裡閃著寒光。

  「呃⋯⋯我姑且帶了電鑽,環,你現在就需要嗎?」

  「不需要!」環的恐慌潰堤,尖叫聲淒厲如撞鬼。

  「是嗎。」壯五的表情看起來很失望,「我想說鑽頭的聲音很療癒,有助於安定情緒⋯⋯」究竟神經大條到什麼程度才會覺得電鑽聲療癒?他的未來只剩兩條路:被電鑽魔小壯嚇死或者被已經走到門口的白衣電鑽魔嚇死,「算我求你,把那玩意收起來⋯⋯」環虛弱地說。

  門環叮啷作響,地獄大門敞開,白衣電鑽魔來到環面前。神啊,讓我現在就昏過去吧,環絕望地閉上眼睛,卻聽見一個似曾相識的蒼老聲音對他說:

  「哦?小弟弟,原來要看牙的是你?好久不見。」

  環睜開眼睛,看清了白衣電鑽魔的長相,訝道:「咦?⋯⋯你是⋯⋯牙醫爺爺?」

  「阿環認識佐藤醫生?」大和不禁好奇。

  「育幼院的健康檢查,這個爺爺幫我檢查牙齒。」

  「小弟弟,看樣子你沒聽院長老師的話,半夜又偷吃糖。」過了數年,半白頭髮幾近全白的佐藤醫生呵呵一笑,和藹地對環說:「進來吧,爺爺最會對付牙蟲了。」牙醫爺爺說話的語氣笑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雖然環仍然怕得不得了,卻不由自主地點點頭,隨老醫生踏進黑暗,前往燈亮的診間。

  ※

  環坐在草綠色診療椅上,不安地看著白色托盤上那些探針銼刀鉗子鑷子跟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材。托盤下方掛著一排牽連管線的器械,環認出鑽牙用的小型電鑽,心頭格登一跳,連忙把視線轉向站在不遠處的壯五,壯五見環往這邊看,舉起電鑽朝他微笑,示意環放心看診。環看到壯五手上那把巨型電鑽,再回頭對照牙醫用的迷你電鑽,竟如壯五所說,興起一股「好險不是拿木工電鑽鑽牙齒」的安心感。可惡,還真的有效,他不甘心地想。

  「來,嘴巴張開,我檢查一下。」

  這回牙醫爺爺不只用小圓鏡照環的牙齒,還拿不知是針還小槌子的工具又戳又敲,用噴槍朝表面吹氣,邊試邊問他:「會痛嗎?會酸嗎?」

  「唔胃。」環開始覺得那些尖尖彎彎的銀色惡魔沒那麼可怕了。

  然而,當冷風噴上那顆牙蟲作祟的臼齒,一道尖銳難忍的酸痛如閃電般竄過神經,「好痛!」他大叫一聲,整個人從椅上彈起,接著摀住嘴巴拼命搖頭,不肯再讓醫生檢查。

  「我待會避開那邊,盡量輕輕的弄,不會很痛的,一下就好了。」佐藤醫生拿出多年替小孩子看牙的本領極力安撫環,在他手臂上噴風:「你看,這只是空氣,輕輕的,一點都不痛。」

  環仍驚恐搖頭,耳畔響起兒時好友的忠告:『牙醫說不會痛等於痛爆,再一下下的意思是這顆牙要搞超久,說會輕一點的時候代表他要下重手了。』剛才牙醫爺爺把這三句話都講齊了,也就是說等下會超痛、超久、超用力⋯⋯鐵男,救救我!

  環在診療椅上縮成一團,任憑醫生說破了嘴,仍舊如頑強的蚌殼般咬緊牙關抗拒治療。僵持許久後,佐藤醫生無奈道:「你的臉頰腫起來,這是細菌感染的症狀,萬一惡化成蜂窩性組織炎或壞死性筋膜炎,半張臉可能會被切掉喔。」

  他有心出言嚇唬,不料這番話沒嚇到環,倒先嚇壞凪,只見他一個箭步衝上來,用力搖晃環肩膀:「臉是偶像的生命,TAMAKI,快打開嘴巴給醫生看!」餘人見狀也圍攏到環身邊。

  容易受氣氛影響的陸哽咽道:「環,我不要看到你的臉被切掉⋯⋯」一織忍不住吐槽:「那是最糟的情況,七瀨你冷靜點。」又對環說:「先不說切除壞死組織,週末四葉有雜誌封面要拍吧,臉腫成這樣怎麼工作,快乖乖聽話讓醫生治療。」

  三月聞言制止一織,「你太嚴格了,這時候要溫柔一點。」說完換成幼幼台帶動唱大哥哥的嗓音:「環,記得你說今年生日要吃三層布丁蛋糕,我設計圖畫好,材料也買齊了。結果環因為牙齒痛吃不到,布丁蛋糕會很傷心的。」

  大和面露遺憾道:「唉,這麼一來我們只好代替阿環把生日蛋糕吃光光了。三層這~麼厚的布丁,香香甜甜的鮮奶油和鬆鬆軟軟的海綿蛋糕,身為壽星卻通~通吃不到,好可惜呀。」語罷重重嘆口氣,顯得十分痛心疾首。

  聳動的演技成功突破環心防。他氣呼呼地抬頭,臉上掛著一行委屈的淚水,癟著嘴對大和說:「要是吃掉我的蛋糕,我就再也不聽大和哥的話了。」

  可憐兮兮的模樣正中男子漢紅心,兩人胸中父愛澎湃洶湧,彷彿變成五歲幼兒的爹,語氣慈祥到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阿環乖,那你張開嘴巴給醫生爺爺看,看完就可以吃蛋糕,多棒啊。」

  「是啊!讓醫生爺爺把牙蟲趕跑,就不會有人跟環搶蛋糕吃囉。」

  「全~部蛋糕都是阿環的。來,慢慢張開嘴,啊──」

  地獄看診間霎時化作育嬰房,未成年組看著眼前這幅含飴弄孫的天倫圖,不禁產生奇異錯覺。凪揉著眼睛說:「我剛剛好像看到大和手上拿著奶嘴⋯⋯」陸也說:「我看到寶寶米餅⋯⋯」

  歷經無數次小考和作業危機,早對環那張哭臉免疫的一織在心裡翻著白眼,現下已經無法奢望這群人,只好親自出馬收拾亂局:「四葉,你鬧夠了沒──」

  話音未落,壯五提著電鑽從後方穿越人群,來到環面前,神色鄭重地說:「環,對不起。」空氣安靜下來,大和、三月停止逗小孩的動作,看向兩人。環直視壯五眼睛,語帶彆扭地問:「幹麼道歉。」

  「如果我更認真叮嚀你飯後睡前刷牙,每天定時定量吃點心的話,環就不會蛀牙了。都是我監督不周才害你受苦⋯⋯明明約定好一天不能超過三個國王布丁,含糖零食最多只能吃兩種,我卻沒有盡到責任⋯⋯」壯五自責地說。

  「小壯⋯⋯」見到壯五為他的牙痛消沈,環也難過起來,良心比牙齒更痛。蛀牙才不是小壯的責任,是我自己不聽話,沒有乖乖刷牙,又老是瞞著小壯偷吃零食⋯⋯受到良心譴責的環像做錯事的孩子般低著頭,愧疚地說:「對不起,我⋯⋯」

  壯五的語調越發沮喪:「我生病的時候,環總是徹夜守在床邊照顧我,而我明知如何防範,卻還是讓你陷入病痛⋯⋯」

  每說一句話,環的心就揪緊一次,「不是的,是我自己⋯⋯」

  原本抱著膝蓋的雙手鬆開了,一雙帆布鞋重新踩回診療椅的腳踏墊上。環恢復尋常坐姿,在心裡對自己說:面對現實吧,與其讓小壯傷心,倒不如被醫生鑽光牙齒算了。他抱定壯烈成仁的決心,偷覷一眼醫療噴槍,想起冷風噴上臼齒的痛感,仍舊止不住害怕,指尖微微發抖。

  不行不行,要勇敢。他告訴自己,十秒,再十秒我就張開嘴巴乖乖讓牙醫爺爺治療。環低下頭,默默倒數死期,十、九、八、七、六──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一陣尖銳熟悉的高速旋轉聲鑽進耳膜,環詫異地抬頭,只見壯五高舉電鑽,眼神堅定地說:「⋯⋯既然如此,我就負起責任,用這把電鑽根除你的痛苦,」說完按下開關:「環,你忍著點,很快就會結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殺人啊!」環嚇癱在診療椅上,緊握扶手扯著喉嚨死命尖叫,其餘團員急忙伸手攔阻:「壯五!住手!」

  壯五被眾人架住,也不反抗,高聲叫道:「佐藤醫生,趁現在!」

  等候多時的老醫生打開電腦螢幕,國王布丁與臼齒精靈在粉紅世界手牽手跳舞,熟悉的旋律迴盪診間:「國國國國國王布丁布丁,皇冠的尖端有三個奶油,黏滴滴的焦糖好像要滴下來,布布布布布丁布丁黏滴滴~ 」

  「咦⋯⋯?」眾人楞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電腦螢幕。

  短暫片頭曲結束,國王布丁卡通開始了。臼齒精靈被牙蟲欺負,哭著找國王布丁幫忙。面無表情的國王布丁從包袱裡拿出跟佐藤醫生一樣的電鑽,標註著斗大的「牙科手機」字樣,像哆啦○夢的神奇道具般散發光芒。

  溫柔的蛋白霜公主告訴臼齒精靈:「這個銀銀的鑽頭,就像小蜜蜂的尾巴,會嗡嗡嗡地伸進蛀洞把可惡的牙蟲抓出來。趕走牙蟲以後,抹一點藍莓果醬上去,再用白色鮮奶油填補黑黑的蛀洞,你就會變得跟國王布丁頭上的皇冠一樣閃閃發亮囉!」

  佐藤醫生按下暫停鍵,對環說:「而且爺爺會幫你上麻藥,放心,絕對比被那邊的電鑽鑽更不痛。」老牙醫莞爾一笑,「 如何,還害怕嗎?」

  「逢坂⋯⋯這到底是?」眾人依舊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壯五解釋道:「這是國王布丁和牙醫協會合作的衛教影片,用童趣的方式解釋牙醫治療流程,讓小孩子不要害怕看牙。我剛剛在Rabbitube上找到的,想說也許有用,就把連結傳給佐藤醫生。」

  「我都忘記有這部影片,早知道小弟弟喜歡國王布丁,一開始我就先放卡通,這麼一來你也不會這麼緊張了。」佐藤醫生說。

  驚魂甫定的環聽完兩人說明卻不怎麼領情,對壯五擺出一副臭臉:「看就看,沒事幹麼用電鑽嚇人。」

  壯五一臉抱歉地說:「對不起,我也是剛剛才查到這部片,如果可以再早點查到就好了。」

  「不是這個問題!小壯又不是不知道我超怕恐怖的東西,幹嘛故意嚇我!」

  「以前在談判桌上,長輩教導我要巧妙營造出利弊間的落差感,讓對方感受自身危機而主動投靠我方。所以我想說先製造一點驚悚氣氛再放國王布丁卡通,環會更容易接受佐藤醫生治療⋯⋯」壯五越說越小聲:「抱歉⋯⋯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嚇你的⋯⋯」

  「你⋯⋯」環不知道該說什麼,再搭檔一百年他都無法理解小壯清奇的腦迴路。他又氣又好笑地想,乾脆在MEZZO”演唱會MC時間講今天的事,一定沒人相信小壯是電鑽魔,超扯的。想著想著氣漸漸消了,這世上有幾個人能看到這種煞車壞掉的小壯呢?環忍不住想笑,表面上仍裝作餘怒未消的樣子,板著臉對壯五說:「算了,手給我。」

  「這個嗎?」壯五疑惑地舉起電鑽。

  「不是!另一隻手。」環別開視線,語氣生硬地說,「牽著我的手,比較不會害怕。」

  「咦?我⋯⋯可以嗎?」壯五怯怯地問。

  「不要就算了⋯⋯」

  「我牽。」壯五放下電鑽,雙手握住環掌心。手心溫度傳到手上,環覺得好奇怪,明明是一個溫溫涼涼的人,做出來的事情卻火火爆爆的。就像這雙手,一隻拿電鑽嚇我,另一隻牽我安慰我,當初自己怎麼會想跟這種怪人搭檔?

  但是,被這個奇怪搭檔牽住手以後,環竟然真的不害怕了。反正再怎麼痛,小壯都不會放開我的手,對吧。

  這麼一想,環甚至有了得寸進尺的餘裕,朝其他團員伸出手:「另一隻也要牽。」陸立刻上前:「我來!沒事的,醫生爺爺很快就會治好環的牙齒。痛痛,痛痛飛走了。」

  等到IDOLiSH7經紀人小鳥遊紡停好車,晚了好幾步踏進診療間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光景。團員們輪流牽著環的手,在他耳邊放國王布丁卡通,白髮老牙醫拿著牙科鑽頭嘰嘰嘰嘰地在牙齒上鑽洞,嘴巴張得開開的環握緊大家的手。每個人都對環說:不怕不怕,環最棒了,有我們陪在你身邊,什麼都不用怕。

  ※

  經過幾次治療,環的蛀牙終於趕在生日前痊癒,可以放心吃蛋糕了。這次的派遣工作是蓋國王布丁小屋,過程中百邊蓋邊吃房子,吃得嘴角沾上巧克力,還遞了塊屋瓦問環要不要吃。愛吃甜食的環看到那麼一大塊巧克力磚,饞得口水直流,卻搖搖頭說:「沒關係,先不用。」

  百驚訝地看著他,「環,說好的永遠效忠甜食部呢?」

  「有這種社團嗎?」天好奇道。

  「剛剛成立的。」百朝天眨眨眼。

  環搔搔臉頰,有些難為情地解釋:「沒有啦,我想帶回去給大家吃。」話一說完立刻收到兩束阿嬤看金孫的慈愛眼光,百更用高八度的聲音對環尖叫:「這孩子怎麼這麼可愛,阿嬤給你零用錢,要多少有多少,盡管拿!」

  於是,環從幼兒園拎回兩大袋蓋國王布丁屋剩下的餅乾糖果,坐在床上盯著它們直發愁。好想一個人吃光光,但是已經答應小壯不能吃太多甜食了,怎麼辦?雖然想發給大家,但這可是國王布丁餅乾,要是被大和哥那種沒良心的傢伙從頭咬下去⋯⋯喔不,還是別給大和哥吃好了。

  左思右想,環發了Rabbit Chat給陸,問他要不要一起吃國王布丁餅乾。

  『好啊好啊!還是我把大家都叫來?』

  『只可以叫織織跟小凪,他們不會從頭吃。』

  雖然不明就裡,陸仍邀請另外兩人進對話群組,一場國王布丁餅乾配高級紅茶的秘密下午茶會在陸的房間熱鬧舉辦。大部分的餅乾進了三人的肚子,真正的國王布丁信徒反而吃得最少。一織難掩驚訝地問環:「你吃壞肚子嗎?」

  「⋯⋯我不想再蛀牙了,會讓大家擔心,小壯也會難過。」

  環一說完,凪臉上流露欣喜神情:「TAMAKI⋯⋯你已經長成優秀的青少年了,今天是值得用可可娜慶祝的好日子,來開放映會吧!」陸把自己的餅乾遞給環,親切地說:「環,吃完甜食記得刷牙就沒問題喔,我會提醒你的,這片給你。」

  「嗯,謝謝。」環淺淺一笑,接受陸的好意,咬下餅乾的瞬間突然想起什麼,餅乾屑混著話語飛得滿桌都是:「請你們吃餅乾的事情要保密喔!尤其是對小壯!」

  秘密茶會的事情最後因為百百的RC群組訊息曝光了,壯五聽到環吃了一大堆國王布丁餅乾,擔心地說:「⋯⋯環,你之前去看牙醫,我才叮嚀你甜食不要吃過頭,不是嗎?」環心想,我有聽話啊,把餅乾分給其他人吃,這樣就不會吃過頭了。

  但是他並沒有把自己的努力告訴壯五,就連壯五說出「真是的,我不會叫你不要吃,至少每天固定在下午三點⋯⋯」這種莫名其妙的下午茶規則時,他也在心裡默默地想,有啊,國王布丁茶會就是在下午三點開的,嘴上卻反駁壯五:「甜食就是要晚上吃才好吃嘛!」

  才不要讓小壯知道我有乖乖聽他的話,太害羞了。

  還有,我也不會再讓小壯拿出電鑽了,說好了啊。

發自內心不明白為什麼4/1說好兩千字的文章會寫了整個連假,並且在4/5當天爆增為10000字up。

四葉環對我做了什麼(艸

2021/04/05完稿

竟然忘記把這篇放到網站上,天啊。(2023/01/06之亡羊補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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