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的通訊軟體狂跳通知，大家都在約他過聖誕節。

　　月初就開始轟炸對話框的成串女生邀約，他通通用陪妹妹看演唱會拒絕了。班上的聖誕節卡啦OK派對他倒是想去。聽說全班第一名的和泉一織會去，這種平時不出現在KTV包廂的稀有角色，絕對要拱他搖鈴鼓的吧。他也想拱阿悠唱演歌，叫那個悶騷歌王把腳踏在桌上唱〈天城越え〉一定很搞笑。

　　然而，班上人緣最好的他，此刻視線停在全班最怪的怪胎逢坂壯五的對話框。

　　『24號有空嗎？』

　　一行字擱在打字欄半小時，沒發出去。

　　其實這個問題，環不用問也知道，逢坂壯五一定有空。因為沒人會邀「紅便當」過聖誕節。

　　逢坂壯五的怪胎行徑從入學第一天就開始了。午休時，他的便當打開全是紅色。拌滿辣椒粉的白飯，配上紅通通的泡菜和辣椒炒雞肉，像泡在血裡。膚色白皙的逢坂壯五在座位上吃著血紅便當的模樣，讓人想起陰森的吸血鬼。

　　開學一個禮拜，他的便當每天都是紅的。有人發現，他的水壺裡裝的是紅色的辣椒水。有人好奇問他為什麼要吃紅便當、喝辣椒水。他抬起頭，面無表情的說：「因為詛咒。」詛咒？好事者繼續往下問，他的答案更加古怪：「出生那天，我被遲到的神仙教母下了一輩子只能吃辣的詛咒。」

　　所有人都認為他在搞笑，但他臉上冷冷的表情讓大家笑不出來。

　　接著，就像預先寫好的劇本一樣。某人在逢坂壯五的抽屜和置物櫃裡發現一堆光看書名就讓人毛骨悚然的書，諸如《世界詛咒大全》、《女巫燒殺史》、《黑魔法默示錄》等等。上特別無聊的課時，他總是在課本下方藏一本怪書，拼命抄寫著什麼。

　　──逢坂壯五是受到詛咒的紅便當怪人。

　　有人開始怕他。有人開始欺負他。

　　但是，很快就有新的傳言流出。有人撞見逢坂壯五在家政課念咒操縱菜刀削馬鈴薯；也有人說某惡霸學長在電腦教室惹惱他，被騰空飛起的主機砸進了加護病房。

　　再也沒人敢靠近會咒殺別人的「紅便當」。

　　鬧哄哄的午餐時間，只有紅便當的座位是安靜的。方圓一公尺的紅色結界。環透過吵鬧同學看向逢坂壯五的桌子，並不覺得紅便當同學有多可怕，反而覺得他誠實得有些傻氣。

　　被大家討厭的紅便當，其實生著一張端正漂亮的臉蛋與全班第二名的優秀頭腦。這等聰明相貌，就算有些異於常人的嗜辣癖，只要掰個罕見疾病之類的故事，就能輕易製造出帶有反差感的菁英形象。環不相信詛咒，但也不認為逢坂壯五在說謊。謊話都是利己的，沒有人會笨到用一個荒謬的謊言，讓自己變成被全班同學孤立的紅便當。但就算神仙教母的詛咒是真的，環還是覺得，利刃般的真相應該收在包包裡別拿出來，這樣對大家都好。

　　從小和妹妹在孤兒院相依為命的環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踏進孤兒院那天起，環善於察覺他人心思情感的天賦成了兄妹倆的保命符。他擅長在群體中察言觀色，說出每個人想聽的話，滿足所有人的需要，這讓他比別人獲得更多資源，這些資源保護了他和小理，讓他們有了現在的新家。

　　養父母、老師、同學都喜歡爽朗善良，偶爾迷糊脫線的開心果四葉環。萬人迷的生活很輕鬆，但也充滿謊言。除了過世的母親常買給自己的國王布丁以外，環所有的喜歡都是大家的喜歡，所有的討厭都是大家的討厭。謊說多了，連環自己也弄不清，自己是否真心喜歡或討厭過什麼。

　　總是被人群圍住的環，有時會羨慕逢坂壯五。教室後排角落，那座名為紅便當的孤島，大概是整間教室最沒有謊言的地方。赤裸的真相帶來赤裸的恐懼和惡意，對於群體之外的他者，人們沒有必要說謊。

　　就像磁鐵的南極被北極吸引。

　　每當環厭倦了人群，他就會忍不住看一眼逢坂壯五。

　　因此，他發現逢坂壯五的吃相很優雅，只要嘴角沾上醬汁菜湯，便立刻用手帕擦拭，白皙皮膚配上被辣椒染紅的嘴唇，看起來就像童話裡的白雪公主。

　　那殷紅的嘴唇，會說出詛咒以外的話嗎？

　　一輩子只能吃辣的白雪公主能吃國王布丁嗎？

　　他想跟愛吃紅便當的白雪公主聊天。

　　他想請他吃國王布丁。

　　曾經，軟滑冰涼的布丁如夢般滑過五歲孩童初嚐甜食的味蕾後，國王布丁從此成為依存、獨佔、渴望這些貪得無厭的寂寞的字眼本身。為輾轉於流離間，不斷忍受並習慣失去的環戴上一頂焦糖味的黃金冠冕，彷彿在吞嚥布丁的片刻，他便是世界中心的國王，所有人都看著他，所有人都喜愛他，所有人都不會丟下他。

　　如今，環想把那頂金黃色冠冕戴在住在紅色孤島的白雪公主頭上。帶他走出那座孤島，讓他知道有人看著他，有人喜愛他，有人不會丟下他。

　　就在某個看到真人版白雪公主預告片，而環卻被心中浮現的白雪公主同學臉蛋搞到失眠的隔天早上，他趁外堂課換教室空檔，在逢坂壯五便當袋裡放了一罐附保冷劑的國王布丁。

　　午休時間，環偷偷注意著逢坂壯五的動靜。他打開便當袋了，他發現國王布丁了。他會吃嗎？環緊張的看著他。

　　逢坂壯五的表情先是困惑，而後朝環看去。班上一天到頭拿國王布丁當禮物送人的只有四葉環，這點連被排擠的紅便當都知道。四目相對，環像是做壞事被逮到的小孩，下意識別開目光。

　　紅便當起身走向他。

　　別過來啊。環心裡直打鼓。

　　紅便當把國王布丁放在環桌上。

　　「還你。」

　　紅便當來找環？環送紅便當國王布丁？無數好奇的視線刺在自己身上，環覺得好尷尬，心裡怨起了逢坂壯五。這人真不識相。群眾是嗜血鯊魚，一絲腥味都能讓他們躁動，他這樣突然走來，像個巨大血包砸進鯊魚群，萬一收拾不好，日後他倆都要遭殃。環不由得板起臉，語氣僵硬地說：「幹嘛，我才沒有給你這個。」

　　「是嗎。那我就丟了。」

　　逢坂壯五拿起國王布丁轉身往垃圾桶走。那副無所謂的態度激怒了環，「喂！怎麼可以丟國王布丁。」

　　「你敢吃陌生人送的食物？」逢坂壯五反問。

　　「我⋯⋯」環一時語塞，賭氣似地伸出手掌，「你不吃給我。總之不能丟國王布丁。」

　　一大早特地繞去便利商店買的國王布丁原封不動回到自己手上。好奇的鯊魚群圍上來，每個人都想知道他和紅便當之間發生什麼事。

　　「沒事！我從邪惡的紅便當手中拯救了國王布丁，就這樣！」

　　環刻意強調了「邪惡的紅便當」這幾個字，那是說給同學們聽的。有了共同的敵人，事情很快就定調為紅便當單方面的騷擾行為。大家都在安慰環，環心中卻懊惱不已。他只是想請逢坂壯五吃國王布丁，最後卻說出傷人的話。他想推開身旁的人群衝到他面前解釋，自己並不是這樣想的。但他做不到。

　　從逢坂壯五拿著國王布丁朝他走來的那刻起，整件事情就失控了。

　　他討厭不受控的逢坂壯五，討厭看到他退還布丁就被情緒牽著走，說不出半句像樣話的自己。教室角落，逢坂壯五吃著紅便當，彷彿剛才的事情從未發生。環討厭這種只有自己在乎的感覺。為了宣洩胸中這股無處可去的悶氣，他拿起那罐被退貨的國王布丁，粗魯地撕開包裝，大口大口吞吃起來。

　　可惡，都是你，害國王布丁變難吃了，可惡。

　　※

　　對環來說，國王布丁是絕對的。世上沒有人能拒絕國王布丁，沒有人能減損國王布丁的美味。逢坂壯五一腳踩到他兩條底線，這是環無法忍受的。而他的座右銘是：一罐國王布丁沒辦法解決的問題，就用第二罐布丁解決。

　　在被逢坂壯五搞到失眠的第N個隔天早上，環再次帶著附保冷劑的國王布丁來到學校。這回他學乖了，他要當面把布丁交給逢坂壯五。

　　他知道逢坂壯五為了避開班上男生，會故意選在第二節上課時間去廁所。於是，他跟老師凹了個公差，上課鈴響後，拿著國王布丁埋伏在樓梯轉角。等到四下無人，毫無防備的逢坂壯五從廁所走出來時，他就要衝上去送他布丁，這回絕對要他親手收下。

　　環沒有想過自己抓著國王布丁，躲在牆壁後面偷窺走廊的模樣有多可疑，只知道當他看見逢坂壯五的身影走出教室，離廁所越來越近時，他的手心狂冒汗，差點連國王布丁都握不住。

　　逢坂壯五進廁所了。

　　他探頭看了一眼。是隔間。原來白雪公主也會大便。

　　呸呸呸，在想什麼。環拿頭撞國王布丁。沒等他撞完雜念，廁所隔間門開了。白雪公主大便速度好快。念頭浮上來瞬間，他又想拿頭撞國王布丁，可是逢坂壯五開始洗手，再不送就來不及了。計畫全被打亂的環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廁所，裝出一副巧遇的樣子，朝洗手台前的逢坂壯五打招呼：「嗨。」

　　逢坂壯五看了他一眼，繼續洗手，沒理他。

　　糟糕，逢坂壯五洗完手了。得說點什麼。但平時能說善道的這張嘴，越急越是詞窮。逢坂壯五掏出手帕擦手。他要走了。環心裡急得像火燒，脫口而出：「你每天吃那麼辣，大便的時候屁股不痛嗎。」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是白癡，但說出去的話像水龍頭的水收不回來。環恨不得地上有個洞鑽進去。想不到的是，逢坂壯五竟回答了這個白癡問題。

　　「習慣了。」逢坂壯五將手帕放回口袋。

　　環的眼睛瞪得老大，追著他走出廁所，問：「所以真的每天屁股痛喔。」

　　「嗯。」

　　太慘了。環特別怕辣，一般人的小辣就能把他辣得在廁所裡唉唉叫。每天都要屁股痛，這樣的事環光想就覺得害怕。旺盛的同情心使他自然而然拿出了國王布丁。國王布丁治百病。感冒拉肚子跌倒，環都是吃布丁治好的。

　　他相信國王布丁能夠拯救白雪公主的屁股。

　　「這給你，吃了屁股就不會痛了。」他遞出國王布丁。逢坂壯五沒有接。環想起什麼似的，指著國王布丁紙吊牌說：「我上面有寫名字。」

　　吊牌上兩行黑色奇異筆字寫著：

————不小心多買一罐
————by 二年七班24號四葉環

　　「不是陌生人了。這樣你就敢吃了吧。」他把布丁塞給逢坂壯五，被推了回來。「我不是廚餘桶。請不要把吃不完的食物丟給我。」

　　這人很怪耶，明明洗手跟吃飯都那麼守規矩，卻搞不清楚最基礎的社交辭令。「不是啦，多買是客套話，這罐就是買來送你的。」環推回國王布丁。

　　壯五又推了回來，「我不能收。」

　　「為什麼。」

　　「我只吃辣。」他的語氣就像國小教室後方貼著「我只吃塑膠瓶」的資源回收桶一樣缺乏感情。環覺得壯五在敷衍他。

　　「我知道了，你是那種不吃糖的健康主義者吧。那我明天改送你零卡布丁。」

　　「不需要。」被環這樣糾纏著，在學校總是面無表情的逢坂壯五，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情緒。端正好看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給我也是浪費，我根本吃不了。」

　　「為什麼。」

　　「我說過了，因為詛咒。」

　　「什麼詛咒，怎麼可能⋯⋯」

　　環還想再問，壯五卻無意再談，撇下環朝教室走去。

　　「喂！」眼看第二次的布丁計畫又要失敗。環不甘心的想拉住壯五，卻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理由留住他。這時，一名男老師經過廁所，看到兩人，問道：「你們在這裡幹嘛？不用上課嗎？」這簡直是老天爺在幫他留人。環抓準時機搭起逢坂壯五的肩膀，對那老師說：「他得了急性腸胃炎，班導要我陪他去保健室等爸媽。」說完不等逢坂壯五反應，攙著他一路下了樓梯。

　　到了一樓走廊，逢坂壯五掙開環。

　　「放手。」

　　「啊，對不起。」

　　冬天的穿堂風吹過走廊，兩人都忍不住縮起脖子。

　　「我要回去上課了。」逢坂壯五說。

　　「喔。」握著那罐快要送不出去的國王布丁，環意識到這是最後的機會。心中有一萬個問題想問，但他最後說出口的是：「為什麼不說謊。」

　　「什麼？」逢坂壯五在樓梯停下腳步。

　　「出車禍撞到頭，味覺障礙，舌頭壞掉，隨便編一種病大家都會體諒的，為什麼要說自己被詛咒？這樣大家當然會怕你啊。」

　　逢坂壯五的眼神有些詫異。

　　「你相信我說的詛咒？」

　　「信啊，像你這種人根本沒必要說謊把自己變成紅便當吧。」

　　「我是怎樣的人。」

　　突如其來的問題把環給楞住了。

　　「蛤，就⋯⋯」白雪公主。啊啊，才不是這個，「就臉還可以，功課也還不錯。就都很好嘛，為什麼要讓班上同學排擠你，很怪耶。」環的聲音激動起來，眼裡有著不甘，好像他自己才是那個被全班欺負的人。

　　逢坂壯五笑了。

　　非常輕，非常淺的一抹笑，淺到環不確定那是笑容還是北風吹動了他的頭髮。

　　「你聽過『被詛咒的信』嗎。」逢坂壯五問他。

　　「你是說，收到之後就要轉發出去，不然就會被詛咒的電子郵件？」環不知道逢坂壯五為何要在這時提起老掉牙的都市傳說。

　　「差不多。」逢坂壯五說：「我出生時，就是受了那樣的詛咒。必須對所有認識我的人說出這個詛咒，否則他們也會受到同樣的詛咒。還有，跟我講超過十句話的人也會遭到一輩子只能吃辣的詛咒。所以你接下來就只能吃辣了。」

　　「欸？」

　　「這個國王布丁也沒用了。」壯五抽起環手中的國王布丁，丟向中庭草叢。

　　「欸？」

　　「我們一起快樂的吃辣吧。」

　　「欸——？」

　　※

　　「環，環。」

　　「不要！我不要被詛咒！」

　　趴在餐桌睡著的環被壯五推醒，看見自己的口水掛在手機螢幕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原來是夢。「你們好了？」

　　「對。」

　　「再睡聖誕蛋糕就沒你的份囉。」三月從壯五身後探出頭。旁邊站著整裝完畢的IDOLiSH7，他們今天要去和泉兄弟老家的蛋糕店開聖誕派對。

　　「欸！是你們太慢耶！」

　　「因為七瀨又把宿舍鑰匙搞丟了。」一織解釋。

　　「是又又又搞丟了。」大和補充。

　　「我怎麼記得是又又又又又搞丟了。」凪補刀。

　　「對不起嘛！我忘記我把鑰匙丟進塑膠袋，和牛奶一起冰進冰箱了。」陸做出求饒手勢。

　　一群人擠在玄關穿鞋時，環問壯五：「小壯，你出生的時候有請過神仙教母嗎？」

　　「神仙教母？」

　　見壯五一臉茫然，環不知怎地鬆了口氣。

　　「所以你愛吃辣也不是因為被詛咒。」

　　「詛咒？」壯五用手貼住環的額頭，「你有沒有發燒？」

　　「沒有啦！」只是做了個怪夢。

　　「小壯。」環又叫他。

　　「怎麼樣？」

　　「就算你變成紅便當，我也會用國王布丁解救你的。」

　　「啊？」

　　「放心。」

　　「⋯⋯謝謝？」

　　「嗯，不客氣。」環大方接受壯五的道謝，笑咪咪的穿鞋。

　　一醒來就看到白雪公主的臉讓他心情很好。夢裡的我和醒著的我都很喜歡小壯。這樣無聊到極點的共通點讓環在走出玄關時快樂地哼起了聖誕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