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生勇利迷弟史

倘若只有一度
如此完全寂靜

倘若只有一度如此完全寂靜。
倘若和偶然的事故
還有鄰居的笑聲都已沈寂,
倘若我的知覺引起的喧囂
並不太妨礙我的值勤──

那麼我可以在千倍的思考中
思念你直到你的盡頭
並且占有你(只在一笑間),
把全生命獻贈給你
做為一項禮物。

里克爾著,李魁賢譯,許悔之編選:
《你是最溫和的規則──里克爾情詩選》,台北市:有鹿文化,2017年1月,頁26。

        勝生勇利從小就是內向怕生的孩子。上了小學也交不到幾個朋友,比起和同學出門抓獨角仙,勇利更常待在家裏,獨自翻閱昆蟲、動物圖鑑。當他終於把178種甲蟲名稱背起來那天,為勇利孤僻性格操心的寬子,和學姐商量好,把勇利送進美奈子的芭蕾教室。

        對於學芭蕾,勇利並不抗拒,媽媽叫他來他就來了。教室裡都是女生,勇利覺得沒什麼,真利跟媽媽也是女生,還有美奈子老師在,芭蕾教室讓他感到安心,笑容跟朋友逐漸多了起來。

        勇利意外在芭蕾教室展現了舞蹈天份,他不是教室裡跳得最出色的小朋友,但舉手投足時獨特的律動感讓他在發表會上獲得最多掌聲。勇利發現自己其實不討厭在眾人前表演,甚至有點享受觀眾的注目與掌聲,於是他更努力的練習芭蕾。有天美奈子老師說:勇利,我帶你去溜冰好不好,在冰上跳舞更好玩喔。比芭蕾更好玩嗎?嗯,很好玩喔。勇利被勾起好奇心的去了。

        冰上跳舞的確好玩,勇利沒花費太多力氣,就學會用冰刀站穩在冰上,過了不久就能輕鬆滑行。短頭髮的可愛姊姊稱讚他好厲害,勇利得意地露出笑容,卻被另一個看起來像熊的大哥哥故意撞倒,還肥仔肥仔地嘲笑。那是勇利10歲,在長谷津冰堡,與大自己兩歲的西郡跟優子,也是一輩子好朋友相遇的場景。

        在長谷津冰堡跟芭蕾教室往返的日子過了半年多,那天練習完準備收拾回家,優子看見電視上滑冰比賽新聞,興奮地向勇利分享:「他是世錦賽青少年組史上最高分獲得冠軍的人耶!」電視裡銀白色少年名叫維克多˙尼基福羅夫,銀色長髮綁成馬尾,跳躍時會揚起優雅的弧線,黑色表演服襯著少年白皙膚色,貼身剪裁讓四肢看起來纖細輕盈,水鑽亮片反射舞台燈光,刺得勇利眼眶發熱,他不知道盯著電視張大嘴巴發愣的自己,眼底光芒比水鑽還閃耀,而此刻他更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穿上同一套表演服,在世人面前對當年電視裡的冰上王子──此刻是勝生選手的維克多教練──用名為eros的舞蹈向世人展現自己的愛。

        當晚新聞重播時,勇利拿真利的空白錄影帶錄下比賽片段,半夜偷偷播放,漆黑客廳裡只有電視微光。勇利把帶子重複了整夜,4T、3A、連續步、綜合迴旋,那時他還不懂太高深的滑冰技巧,只知道螢幕上銀白身影旋轉著自己的靈魂,他覺得自己像老虎奶油那樣溫柔又暴烈地融化、滿溢、重生。那晚是他人生第一次失眠。

        後來,勇利與優子談論那個厲害的青少年選手,兩人臉上都泛著興奮的紅暈。優子有了迷妹同好,開心地把維克多的情報、收藏一股腦向勇利獻寶,勇利抓著優子說天啊好棒好厲害,回到家把幾乎沒動過的小豬撲滿挖開,想盡辦法收齊了一切他收得到的新刊與過期的運動、時尚雜誌,裡面甚至有優子怎麼都找不到,11歲維克多代言童裝的雜誌廣告。

        他們錄下維克多所有比賽片段,模仿他的跳躍與步法,想像自己在世錦賽、四大洲、大獎賽上與維克多同台。優子經常語帶夢幻地說:如果可以跟維克多一起雙人滑一定超棒,好想被維克多溫柔的托舉啊,語尾飄浮著漫天愛心符號。每當這時候勇利心底總是湧起一股不知是嫉妒還是羨慕的情緒,女生真好,我也想跟維克多一起滑冰啊。可是你可以跟維克多比賽,我不行耶,優子反駁道。這麼說來也是,勇利有一點點釋懷,男生好像比較好。

        於是勇利待在冰場的時間越來越長,優子跟西郡沒來的時候也自己練習。光是穿著冰鞋站在滑冰場上,他就覺得幸福而快樂。我跟維克多穿著同樣的鞋子站在同樣的地方呢,勇利甚至有些得意。為了練成跟維克多一樣的三周跳、四周跳,他不斷跌倒,但就連跌倒也快樂,他想維克多也曾經這樣跌倒過吧,我們連痛都類似。好想要快點練成維克多那樣,好想跟他站在同一個賽場上。勇利沒想過自己做不做得到,只是全心的崇拜。崇拜而後模仿,瘋狂的模仿,甚至背誦,背誦那銀白身影,舉手投足,背誦他所有空間時間。勇利的滑冰技巧越來越好,超越了優子西郡,在地方性比賽得了幾次兒童組優勝,漸漸被視為長谷津冰堡的明日之星。

        優子帶來的雜誌上,刊登了15歲維克多養了標準貴賓犬的消息,開滿花的庭院前,長髮維克多親暱地抱著愛犬馬卡欽,兩人看著照片連聲說好可愛好可愛,西郡在旁邊用一種這兩人沒救的表情讀少年Jump。看似木訥的勝生選手向來是行動派,花了兩天軟磨硬纏,終於說服寬子讓他養狗。利也開車帶他去鄰鎮寵物收容所挑狗,勇利毫不猶豫地選了最像馬卡欽的小型紅貴賓,名字早就決定好,叫維克多。

        去冰場練習時,勇利特地把狗帶去給優子和西郡看。優子驚喜地說:你也養了紅貴賓啊,勇利靦腆而驕傲地回答:嗯,牠叫維克多。優子有點驚訝,但立刻發揮粉絲同理心笑道:你可真是喜歡維克多啊,好想快點看到勇利和維克多同場競技呢。優子的笑容在夕照下相當動人,勇利突然覺得自己可以為這個笑容做任何事情。然而,也就在這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和優子已走向分岐兩端的道路,一端是雜誌、訪談、週邊就能滿足的迷妹,一端是無法讓對方成為自己,只好自己化身為對方,單向通行沒有退路的無底慾望。

        直到很後來,勝生勇利幫維克多吹頭髮,撥弄那頭銀髮時,他驀然想起幫紅貴賓取名維克多的理由。環抱馬卡欽時,馬卡欽是維克多的;而環抱維克多時,維克多是自己的,24歲的勇利這才明白,豢養與獨占在很多時候其實是同義詞。

        優子和西郡上國中後,課業繁重漸漸不滑冰了,從冰場夥伴變成在場邊支持勇利的好友。勇利持續參加比賽,兒童組到青少年組,不知不覺,九州已經沒有他的對手。他開始報名全國性賽事,家裏擺滿了獎盃獎牌。全國各地好幾間以滑冰聞名的高中邀請他入學,但到畢業為止,他不曾離開長谷津,也未加入任何高中滑冰社團。每天早上五點他拿著長谷津冰堡的鑰匙開門練習,放學後又回冰堡直到打烊。最後靠著滑冰賽績毫不費力地申請上紀伊學院大學,一間專門培養國家級體育選手的學校。國、高中的同學的名字長相,勇利幾乎沒有印象,本該輕狂的少年時期,他只記得冰堡牆壁污漬的形狀和每天慢跑呼吸裡海風氣味與海鳥鳴聲,還有維克多。

        那麼多人支持他,每兩週他得離開九州一次,接受國家級滑冰教練指導。交通費、教練費、表演服費、編舞費,寬子跟利也總是對勇利說你不用想太多,專心練習。真利高中畢業後就繼承家業在烏托邦勝生工作,勇利曾滿懷歉意地想是不是為了自己,但卻換來真利哈哈大笑說不過是個滑冰宅少往自己臉上貼金。練習遇到瓶頸時他去美奈子老師的芭蕾教室轉換心情,長谷津冰堡永遠對免費對自己開放,剛開始他想義務在假日兒童班幫忙,沒兩週就被西郡趕走叫他少攪和旁邊自己練習去。那麼多人的愛,但當他站在冰場上,勝生勇利的世界只有維克多。

        勇利的滑冰恬靜而質樸,舞姿裡有長谷津寧靜的海風,小小的並不熱鬧的商店街,烏托邦勝生溫泉與大廣間裡常客歡笑喧聲的溫度。然而他舞蹈的眼神太過熱切,漫長時光中,幾近執念的欲求改變了長谷津的小男孩,一種嫵媚揉進勇利剛毅線條裡,使他顯得優雅而魅惑,使他的表演像海底暗湧,乍看毫不華麗,但甩頭、旋身、連續步,每個刻意與不經意的細節裡,狂瀾般的情感逼得觀眾難以呼吸。只有勇利自己知道,那是維克多。每次比賽、每次演出他都在冰上和自己體內的維克多對話,我有更靠近你了嗎?我能更靠近你嗎?我還能多靠近你?我想要你。

        千萬次模仿是千萬次求愛,勇利鐫刻維克多於每個細胞。

       勇利知道維克多喜歡的食物,愛聽的音樂,愛狗的名字,生日星座血型身高,除了滑冰,他只能靠數字建構維克多,因此他背誦一切與維克多相關的數字,體重年齡三圍鞋號頭髮長度比賽分數甚至俄羅斯滑冰協會電話。

       勇利的英文成績異常出色,為了看懂國際滑冰賽事報導,在網路裡蒐集維克多的一切消息。從他開始能用英文寫出短文起,他寫了很多封粉絲信,大部分沒有勇氣寄出,就算寄出也從不署名。某日他上網訂的第一本俄文雜誌送來了,隔天他走進圖書館借了本初階俄文,漸漸勇利開始看懂俄文,有幾封信他甚至試著用俄文書寫,但照樣沒寄出去。20歲後,勇利把據點移到底特律進行特訓,當地有間特別大的書店,他總是向他們訂俄國的滑冰運動雜誌,航空版,細細剪下每篇維克多的報導,號稱全天下前三難的斯拉夫文字方陣裡有他的神明。

       他自己去俄羅斯餐廳,吃維克多愛吃的菜色,想像白皙腮幫咀嚼食物,想像維克多的味蕾曾擁有與此刻相同感受,一個人對著刀叉沉默地快樂。勇利的房間裡貼滿維克多的相片、海報、雜誌新聞報導,並且隨時依喜好更換,每天他回到家,走進房間,被維克多環繞令他心安,維克多構成勇利的世界,他與維克多如此接近。有一次,勇利忍不住偷偷把臉貼上牆面的海報,閉著眼睛想像自己跟維克多一起滑冰的景象,當他差一點親吻海報,猛回過神來,覺得褻瀆,覺得自己齷齪而失禮,他就這樣自責並甜蜜地度過48小時。

       過度執著使勇利迷失方向。他筆直地在名為維克多的航道裡迷航。

       第一次大獎賽是個夢魘。當勝生勇利意識到他努力一輩子,終於能跟維克多同台比賽時,所有齒輪在瞬間脫勾亂套。勇利不太記得自己那段時間怎麼過的,光是想像和維克多並肩站在頒獎台上,或許晚宴時還能跟他聊聊天,勇利就慌張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一緊張他就吃,越吃越胖,等到切斯蒂諾教練發現勇利暴飲暴食時,他已經復胖到會影響跳躍的程度,越胖他就越沮喪,越沮喪就越緊張,越緊張他越吃,難以斬斷的惡性循環越滾越大,卻在此時傳來老家小維過世的消息,勇利聽到消息絕望的想,一定是上天在懲罰我,我根本就不該奢求什麼跟維克多同台比賽,所以神明把小維收回去,告訴我不要癡心妄想。

       勇利沉浸在哀傷與自我嫌惡裡,恍惚到兩天男單比賽,他根本沒注意到同在場邊的維克多,就連親眼看見維克多在場上演出,他也覺得像在看一台浸在水族箱裡的電視,世界扭曲不真實,詭異的雜音不停在腦中迴盪,他甚至沒有自己參加晚宴的記憶。比賽毫不意外的墊底,名次揭曉後勇利反而平靜下來,他也想要得金牌的,想要拿到金牌可以跟維克多說,我是看著你的背影走來的,然後得到他一個「真的嗎恭喜你」的笑容,只是想要這樣而已。但是勇利失敗了,好像他十三年來的人生一夕間都不算數,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往哪裡去,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他躲在廁所裡聽著寬子的聲音,終於崩潰地哭出聲來。

       大獎賽散會後,他被體育記者諸岡叫住,那時維克多注意到他,對他說「要拍照合影嗎」,維克多維克多維克多,那是維克多第一次跟自己說話嗎?勇利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置信。但看著維克多服務粉絲般的語氣神情,勇利莫名憤怒起來,我才不只是你的粉絲!你知道我看著你多少年了嗎?你知道我追著你好不容易來到大獎賽的舞台嗎?但他失敗了,滿腔的憤怒化為難堪,勇利覺得自己毫無面目見維克多。看著眼前的神明,十多年的虔誠、崇拜、愛與慾望在心裡翻攪,但他是個失敗者,沒有和神明合影的資格。勇利把太多複雜的情緒藏在眼底,低著頭快步離去。

       大獎賽的巨大挫折之後,勇利的狀況始終調整不回來。一邊把全日本花滑賽輸了一輪,一邊完成大學學業。畢業後他想,回家吧。於是帶著為數不多的行李回到闊別五年的長谷津。勇利還想繼續滑冰,只是在那之前,他必須重新找到自己滑冰的意義。

       只是他還不知道,那個意義將在不久後現身烏托邦勝生溫泉,以全裸的教練姿態,宣告要讓勝生勇利拿到明年大獎賽的金牌。

發表迴響